纸人小米在哭，越来越伤心。
没有灵魂的纸人流不出眼泪，却有水珠打湿了彩纸，那水滴比外面的风雨更重，裹挟了数不清的愧疚悔恨。
“对不起……对不起……”
陈细珍不停说着，任由泪水直流。
在以为自己活不过今天时，她迸发了无限勇气，想在死前留下忏悔。
可在发现也许还有机会继续活下去，她反而不敢面对接下来的全部声音。
陈细珍知道，她接下来会过得很难。
她会在网络上人人喊打，曾经的粉丝会视她为叛徒，背刺者。
曾经赖以生存的“事业”，将再也无法带给她收入。
陈细珍想，也许现在死了反而解脱。
可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又在叫嚣——
不要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怎么能留下一大堆烂摊子，一死了之？
“我要活着……”陈细珍握紧江燃的手，视线落在那仍在不停震动的手机上，深深呼吸，一把抓了起来。
她必须要面对接下来的所有。
认错太难，因为知道自己要付出代价，陈细珍很久之前就后悔了，可她不敢认，只想悄悄找办法破了身上这股难言的魅力。
然后慢慢、慢慢地淡出大众视野，换种方式活着。
但是如今，当她真正面对这一切。
恐惧的同时，竟然也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若是她真的成功了，真的悄悄地解决了一切。
那这些被她影响的女孩们，是不是还会把“脱下衣服”当做在贫苦中唯一向上的光明通道。
明明是不光彩的工作，可因为她的存在，那些女孩有了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劝说自己——
这叫励志。
那太可怕了。
向下的深渊在巧言令色下变成了向上的台阶。
陈细珍点开炮火般的评论区。
一条热评顶了上来：
【连她都这样，路一堵死，以后普通女孩的路更难了。】
陈细珍眼睛闪了闪，抿唇敲下一行字：
【不要再拿我当做劝人向下的跳板，在这个很难有人饿死的时代，脱下衣服从不是女孩的出路，更不是唯一。】
陈细珍明白，她当初选择这条路，不是因为活不下去，而是因为不甘。
现如今，她不要在正当化当初的选择了。
数不清的评论，她一条一条回复过去。
江燃站在一旁，眼见地上的那些纸人一个接着一个发生变化。
有些在哭，有些在笑，有些在不屑，有些在消失……
影响不在一朝一夕，可陈细珍的忏悔，让这条逐渐被包装成正路的歧路露出了真面目。
她打破了某种渐渐深入人心的规则。
也许陈细珍自己没有发现，随着这些纸人的淡化、改变，她身上那股难言的吸引力逐渐消失了。
江燃眨了眨眼，冥冥中有所预感，抬头望向废弃厂房之外。
不知何时，雨停了。
乌云仍然在天上飘，可云与云之间出现了裂缝。
露出了湛蓝瑰丽的天空。
阳光像是从水泥地缝隙里生出的小花，风一吹，轻轻摇摆，彩虹若隐若现，仿若前来采蜜的蜜蜂。
她伸出手，遮在眼前。
一点刺目的光洒下，透过骨节分明的指间，落在漆黑凌厉的眼。
江燃动动手指，地上一片片纸人站起，手牵手，围绕着陈细珍，它们绕了一圈又一圈，跑得越来越快，渐渐融合成一幅剪纸画。
“这是……”
陈细珍的目光从电话屏幕上移开，点在面前拿着画的手上。
江燃往前递了递。
“小珍，你安全了。”
陈细珍接过那张剪纸画，上面都是镂空，乍一看，像是一个山海图，可仔细瞧，上面的山和海都是由无数的人脸组成。
不同角度，能看到不同的人。
江燃没有让陈细珍茫然太久。
“人山人海业力图，什么时候你看不到狰狞的人脸，就说明身上的业力快没了。”
陈细珍瞪大眼，嘴角刚向上扬了扬，就听到江燃接着说：
“别高兴太早，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身上就没有一点业力没有的，人心不可测，有些过错，不是你努力弥补就会获得原谅。”
陈细珍点点头，笑了笑，将那幅剪纸画紧紧握住。
“至少，这一次我不会后悔了。”
说话间，她忽然捂住心口。
“你怎么了？”
“就是……烫一下。”
江燃皱起眉头，向前半步，看向陈细珍微微拉开的领口。
只见那里原本的墨绿色叶子图案在扭曲变化，仿佛被虫蛀了般，不消片刻，就变成一片碎了的叶子。
“我能……”
“当然可以！”
江燃连忙拿出电话，又扫描了一遍这奇怪的叶子图案。
她不明白这东西为什么出现，代表着什么，但胖子似乎知道，她找机会可以问问。
还没等江燃把图片发过去，赛半仙的电话反倒先打过来了。
“喂，胖——”
“你在哪呢？我现在去找你！”赛半仙的声音几乎是从听筒里冲出来。
江燃揉揉耳朵，“我还在沈城呢，怎么了……”
“还怎么了？”胖子背着挎包火急火燎地往机场赶，“我左寻思右寻思，你肯定不能听我话，估计还是管了闲事儿，怕你死了！”
江燃脸上一热，连忙道：
“唉呀别整这个！我没事，事情解决了，刚要跟你说呢，看我给你发的微信，挂了挂了，不用过来昂。”
说完，不等胖子回话，就把电话撂了。
她搓搓莫名起鸡皮疙瘩的胳膊，对陈细珍笑笑，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我等下送你到于警官那，咱们对对信息，之后你就在附近找个住处，再观察观察，有事及时联系。”
“好……”陈细珍拢了拢身上的外套，“你的衣服。”
“你先穿着吧！”
江燃摆摆手，外面雨停了，拿着电话，先一步往外走，身后陈细珍没动地方，叫住了她。
“江燃。”
“啊？”
“刚刚在后台有人私信我，提到了你。”
“提到我？说什么？”
“他说——”
陈细珍的声音幽幽的，她一步一步，僵硬地向前走，仿若木偶。
江燃在扒拉手机，叫着网约车，听着那发顿停滞的脚步声，忽觉不对，匆忙扭身看去——
“噗哧——”
视线猛地一顿，江燃向后踉跄一步。
看到陈细珍惊恐流泪的眼睛，僵化狰狞的笑容。
“啪嗒！”
手机摔落，她反手握住陈细珍不停用力旋转的腕骨。
生锈的铁片刺入腹部，也割伤了陈细珍的手。
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纸人跑出，掰开陈细珍的手指，江燃向后退了两步，眼前阵阵发晕，她听到粗哑的男声从陈细珍的嗓子里冒出：
“因果报应，江燃，你以为你逃得掉？”
第82章 我……是灾孽？
“呼——呼——”
狂风混杂着激烈的喘息，冰雪疯狂拍打，仿佛寸寸刀锋。
江燃不知道身在何处，也不明白为何要拼命逃。
她心中怀有一腔怒火，眼中戾气恒生，可有人告诉她——
“跑，快跑，不要理会那些人……”
谁在说话？
为什么要跑？
那些人是谁……
究竟是谁……她为什么要跑，那些人又为什么要追？
她究竟是谁，为什么要盯着她。
冰雪愈发疯狂。
江燃脚步不停，风在她身上切出细密的口。
“哧——！！”
脚下忽地一空，紧接着传来一阵剧痛。
她整个人猛地飞了出去，从山坡打着滚地摔下。
身上无处不疼，心脏在颤动。
一下、一下、又一下……
噗通、噗通、噗通……
仿佛鼓点敲击在耳畔，她的头好痛。
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有人在窃窃私语。
“在那！”
“江燃，你这灾孽……”
“李凤秀已死，看谁还护着你？！”
“跟她废什么话？！”
头皮一紧，江燃眯起眼睛，被迫扬起脑袋。
有人拽住了她的长辫。
耳畔的声音渐渐模糊扭曲，心脏跳动的声音却愈发噪耳。
噗通、噗通、噗通……
她握紧了手中的东西。
“快躲开！！！”
“啊啊啊啊——”
“娘！！！”
呼吸逐渐粗重，眼前出现了狰狞的恶鬼，江燃的世界只剩下黑红二色。
一张张鬼脸，那么狰狞、嚣张……
该死……
该死！该死！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