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乐，先慢慢冷静下来。”
陶言栖的声音温和又平静，让人听着就不自觉情绪平缓。
程知乐好似平稳了，又像是累极了。
她颓然地跌在椅子里，不停晃着脑袋，眼泪一滴接着一滴落下。
“我知道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疯子、精神病，一旦你们认定了这个事实，无论我做什么，都是一个疯子和精神病做的事。”
“可我真的是精神病吗？我只是你们无法理解的人吧。”
她如同想要和大人交流，却怎么也不被真正在意的小孩一样，一遍遍的诉说，又一遍遍的，被居高临下地弹回来，最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失魂落魄地小声呢喃着：
“你们没有办法理解我，就用标签简单粗暴地概括我。”
“我的人生，我的经历，我的挣扎，我的痛苦，我的一切都被你们用一个标签轻飘飘地贴上了。”
“可你们给我贴标签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方便你们理解吗？”
“明明不理解，为什么又要高高在上地觉得自己可以理解。”
程知乐的声音轻轻的，眼睛像鬼，那么冰冷，探究地扫视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你们为了彰显可以理解所有人的本事，就用标签简化我，定义我，然后再把那些并不能代表我，形容我的东西当做证据，去审判我。”
“就这样给我贴上了轻飘飘的标签，而我这个活生生的，复杂的人，在你们眼里什么都不是了。”
“这是地狱吗，我好难过……”
说着，她忽地扬起声调，狠狠揪住自己胸前的衣服，抓成一团，求助地看向陶医生。
“妈妈，我好难过，我不舒服，我感到被捆绑，妈妈，我难受！！！”
“妈妈，不要给我贴标签好不好，我想让你看到真实的我，可你们贴上标签，我身上的标签越多，距离我这个真实的人就越远！我再也不是真实地活着了，我只在别人嘴里活着，那根本不是我，那是标签，那是简化的我，片面的我，那是别人扣在我身上的帽子，团团的东西牢牢将我缠住，可是我怎么也摆脱不掉了！！！”
她喊完这句话，呼吸猛地一窒，眼睛又飘飘悠悠的落在江燃的脸上。
“二胎，你好该死啊……”
“如果没有你，我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境地了，我这个真实的人被数不清的标签覆盖住，无数人高高在上地审判我，定义我，好像我是低于所有人的囚徒，而你们自认为是高坐审判席的法官……我落在这种境地，你满意了？在我身上贴满了我摆脱不掉的东西，无论我做什么都是一个可悲可怜可恨的病人，你满意了？”
“程知乐。”
江燃与程知乐疯癫却又带着别样脆弱可怜的眼睛对视，她把自己的真心刨出来，坦然地说给对方听：
“其实，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对不起，我向你道歉，我不该片面地给你贴上疯子、精神病的标签。”
“确实……”
“在我认为你是精神病后，你的一切话语，我都当做噪音处理了，所以你声嘶力竭地呐喊，在我眼里不是活人的挣扎，只是一个精神病在发疯。”
“这样的我，犯了傲慢的罪。”
程知乐听到江燃道歉，她没有洋洋得意地笑，也没有流露出一丝“你看我说的对吧”的自得。
她脸上空白了一瞬，泪水的小溪忽然成了河。
红通通的眼睛里溢出说不清因为什么而流出的泪，喉咙中传出难言的呜咽，好像一个十几岁的孩童。
她小心翼翼地问：
“你是我妹妹吗？对不起……我、我……”
她“我”了半天，空茫的眼睛忽然一顿，视线就这样细细描绘着江燃的五官，从她凌厉的眼睛，到高挺的鼻梁，最后再到那诡异的叶片纹路，最终，落回那双漆黑的瞳孔。
“我还是恨你。”
“你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你让我恨你恨的痛苦！为什么我恨你，我会这样的痛苦，明明是你让我再也没有妈妈，明明是妈妈更偏心你，明明是你的存在让妈妈背叛了我！！！”
这一次，江燃没有再回复程知乐的话，她认真地注视对方，严肃道：
“程知乐，你给我和陶医生道歉。”
第291章 程知乐……
“什么……”
“我说让你道歉。”
半扎发青年语气无比郑重，她直视着程知乐，反问道：
“难道你如今在想你应该道歉的理由吗？你在心里想——为什么要道歉？程知乐，你觉得自己没有错吗？”
程知乐没有回话，而是用一种“不然呢”的眼神回答江燃。
半扎发青年轻呵了一声。
“你说我不该给你贴标签，这种行为让你痛苦，让真实的人被掩埋，让人与人的交流不再真心相对，而是带上了一层厚厚的偏见。”
“我承认你说的是对的。”
“程知乐，一旦我给你贴上标签，给你下了某种定义，你之后的一切表现，都将成为我加固标签的证据。”
“这样的行为一旦产生，我与你的一切羁绊，都不是我在认识你，而是我先定义你，再佐证我的定义。”
程知乐认真地点点头，脸上流露出一丝终于被人看到一点真实的委屈，好像一个被厚厚被子压实的人掀开了一角，得以透出一口气。
可下一秒，她的表情就变了，变得疑惑，又愤怒，因为她听见江燃问她：
“程知乐，我承认我的错误，那你呢？你不该向我和陶医生认错吗？”
“我有什么错啊……”程知乐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她很愤怒，可江燃的话语让她觉得她们是真正地在沟通，而不是无端在攻击被标签贴满的，活人的虚假幻影。
所以她愿意向对方追问。
“程知乐，你不也是给我和陶医生贴上了标签吗？”
“在你眼里，我是‘存在只是为了争夺母亲的该死二胎’，陶医生是你的假想妈妈。”
“程知乐，你把陶医生当成了‘妈妈’，可你这声‘妈妈’里，包含了多少意思，你有数过么？”
江燃说到这，眼中也流露出一丝疑惑，她对“妈妈”的定义，好似与程知乐不同，正如江院士在她的世界里份量不大，但她肯定她是从江院士身体中诞生的这个物理事实一样。
半扎发青年由衷不解：“‘妈妈’、‘母亲’——这不是一个生理性存在吗？”
“谁生了你谁就是你的母亲。”
“妈妈这个词，本身还有其它意思吗？我之前也不懂，可你刚才关于‘贴标签’的话让我恍然大悟。”
“程知乐，你给‘妈妈’这个词贴上了包容，关爱，滋养，奉献，慈爱，无私，伟大，牺牲，陪伴，照顾，托举，责任，天职，自我消解，神圣……多到几乎数不清的标签。”
“之后再把‘妈妈’这个词，贴在陶医生身上。”
“这样，你就不用对陶医生说——我希望你关爱我，包容我，滋养我，为我无私奉献，牺牲自己来陪伴我，照顾我，托举我，放弃自我以子为先，这是你的神圣天职，这是你的责任……”
“你只需要对她说——‘我要你像妈妈一样爱着我。’”
“程知乐，陶言栖是你的前任心理医生，她是一个活人，你却给她贴上这跟套娃一样的标签。”
“在这一点上，你不该向我和陶医生道歉吗？”
江燃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坦诚，她静静地看着程知乐，平静地说话，可她的声音像是某种利器，瞬间穿透了程知乐的全部思绪。
程知乐的大脑一片空白。
一时间，她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她接下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甚至是该怎么想，她都不知道了。
或者说，程知乐已经找不到思绪最初的线头。
她好恨别人给她贴上精神病的标签，让她只能一个人生活在无尽的挣扎里，而她的挣扎，成为别人继续定义她的砝码。
她好恨二胎，那是她一切苦难的开端，是她人生转向不幸的拐弯点。
可是如今——
她最恨的人戳穿了一件她最恨的事。
她也在做她最厌恶的事情，可她却从未意识到。
她在给自己厌恶的一切添砖加瓦。
程知乐愣了，她久久无言。
周围的一切人事物开始变动，她却仿佛听不到任何声音，只麻木地任人摆弄。
直到她即将被警方送到精神鉴定医院时，她才空空落落地说：
“可是陶医生，她前世真的是我的母亲……不，她前世是我的母亲，又能怎样呢？就算她上辈子生了我，又能怎么样呢……”
程知乐不停地摇晃着脑袋，思考让她头好痛，可她不能放弃思考。
她固执的思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她不打算把那道口子缝上，她要钻出去，头再痛也钻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