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序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卷图纸，把它卷好了夹在腋下，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
“嗯，那就算了。”
周婉莹偏头看着沈时序问道：“你元宵节灯会那天晚上有没有空，反正宓师傅有人陪了，你一个人待着也是待着，不如陪我逛逛灯会？我刚调到县里，还没逛过镇上的灯会呢。”
沈时序犹豫了一下，他不太擅长拒绝别人，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
……
正月十五，元宵节。
暮色轻轻漫过槐花镇的青瓦屋檐，残霞褪尽，整条古镇街巷被融融灯火铺满。
一盏盏红灯笼沿街悬垂，连成绵延不绝的火色长廊，随风轻轻摇曳，街边的老树枝桠间也挂满了小巧的花灯，玉兔、荷花、锦鲤各式模样。
远处不时传来阵阵锣鼓喧鸣，是街坊队伍排练舞龙舞狮的声响，混着孩童清脆的嬉笑、摊贩热闹的吆喝、路人的说笑闲谈……
文化馆在街口搭了个灯谜台，挂了好几排红纸灯谜，猜中的人能领一包糖炒栗子。
台子前面挤满了人，都在拿手指点着灯谜一个一个地猜，嘴里念念有词。
宓记铺子门口的队伍，比灯谜台前面还要长。
从第一批元宵出锅开始，队伍就没断过。
雨花石元宵是当之无愧的头牌，三色面团绞出来的花纹每一颗都不重样，煮好了捞进白瓷碗里，舀一勺桂花糖水浇上去，汤面上浮着几粒金黄干桂花，雨花石元宵在水里晶莹剔透，灰白的纹路被热气蒸得微微颤动，像一颗颗真的雨花石浸在温泉水里。
调料大姐端着她那份预订的山楂馅元宵，舀了一颗送进嘴里，拿勺子指着碗里那几颗带花纹的元宵感叹。
“这要是搁在省城大饭店，一碗怕是要卖好几块！”
不少街坊们带着孩子来的。
雨花石元宵对小孩来说简直是魔法，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端着她的碗看了好半天，抬头跟她娘说：“娘，这个元宵像一块好漂亮的石头，我可不可以不吃，光看着？”
旁边几个小孩也围过来看她碗里的元宵，叽叽喳喳地比较谁碗里的花纹更好看。
有人说是云彩，有人说是山水。
有个小男孩说像他尿的床单，被其他几个小姑娘追着满铺子打。
塑料厂的郑保民也来了，带着厂里几个技术骨干，把宓婉每种馅料都点了一遍，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
老刘头端着他的搪瓷缸子从灯谜台那边挤回来，一进门就喊他也要雨花石元宵，要黑芝麻馅和花生核桃馅各半斤，分两碗装，一碗现在吃，一碗带回去给老伴。
他挤到柜台前，最后一份雨花石元宵刚好被赵婶子端走。
老刘头看着她碗里那几颗花纹清奇的元宵，蔫蔫地坐下来。
赵婶子得意地笑了笑，把自己碗里最后一颗雨花石元宵夹成两半，分了半颗给他。
老刘头把半颗元宵送进嘴里，狠狠发誓。
“明天我一定要做第一个来排队的人！”
说完又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半颗元宵的花纹，感叹这元宵真是怪漂亮的。
不到六点，元宵全部卖完了。
雨花石元宵的搪瓷盘子空了，常规元宵的蒸笼也空了，连最后一点桂花糖水都被老刘头拿搪瓷缸子舀走了。
有来得晚的客人站在铺子门口不肯走，小翠只好拿着账本一个一个地道歉，说明天还有，明天多备些馅料。
最后一个客人走了以后，小翠把收钱的铁盒子抱进柜台后面，往桌上一倒，纸币硬币哗啦啦铺了大半张桌面。
她算完了账，抬起头，跟宓婉说：“宓姐姐，今天一晚上的营收顶平时一周！”
宓婉笑着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
“不急，先去逛灯会。”
她从收钱的铁盒子里拿了几张毛票，又从自己兜里掏出几张票子，合在一起递给小翠。
“今天是元宵节，这些钱是你的零花，拿着去灯会上想买什么买什么，不用省。”
小翠接过钱的时候眼眶红了红，但这一次没有哭。
她把钱小心地揣进口袋里，原本想跟宓婉一起逛，但宓婉说小翠这样的小姑娘，跟她喜欢逛的玩的都不一样。
她不想让小翠太拘束，就催着小翠自个儿去逛逛。
小翠最后还是乖乖听话地往灯会最热闹的那条巷子跑去了。
宓婉看着她像一只被放出了笼子的小鸟一样撒着欢地消失在人群里，笑着摇了摇头，把铺子门锁好，一个人往灯会深处走去。
这是她穿越到眼前这个年代以来，头一回真正逛灯会。
七娘会那次她从头到尾都在摊位上忙活，连上厕所都是跑着去的，只在中途抬头看了几眼天上的烟花，算是参与过了。
后来听孙大姐和赵婶子说起那天灯会上的种种热闹，什么猜灯谜、放河灯、舞龙舞狮，她听着觉得新鲜，但也只是听着。
今天不一样，她的铺子打烊了，她兜里揣着自己挣的钱，头顶上挂满了元宵节的灯笼，没有任何人来催她干活，也没有任何事等着她去操心。
她可以慢慢地走，想停就停，想看就看，想买就买。
卖花灯的阿婆坐在路边的小马扎上现扎现卖，旁边围了一圈等着买兔子灯的小孩。
卖糖葫芦的大叔扛着靶子在人流里穿行，靶子上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
卖炒栗子的摊子前排着长队，铁锅里的黑沙和栗子一起翻滚，焦甜的香气顺着巷子飘出去老远。
宓婉在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锅前驻足，是醪糟小汤圆。
宓婉买了一碗，温热的甜汤入喉，糯米圆子手工搓得大小均匀，软糯不黏牙，醪糟发酵得恰到好处，酸甜适口。
只是汤底太过朴素，只放了清水煮醪糟，少了红枣枸杞提味，也未曾添少许桂花蜜增香。
从前她在宫里做醪糟汤圆，必会用冰糖慢熬底汤，搭配少许干桔饼碎，甜而不腻、香而不寡。
这街边小摊只求饱腹爽口，却少了层层递进的风味。
她细细喝完碗中甜汤，笑着跟摊主道了谢，继续往前走去。
往前走不远，就看见一方摊位木盘上层层叠叠码着灯影牛肉。
薄如蝉翼的牛肉片色泽红亮通透，灯笼光一打，轻薄透亮，果真如皮影灯影一般好看。
摊主麻利地称了一小包，刷上秘制红油，撒上现磨的花椒芝麻。
入口酥薄化渣，麻辣鲜香瞬间铺满舌尖，唯独调味略有欠缺，辣椒香足却不够醇厚，花椒只取了麻味，少了回甘。
正宗灯影牛肉，需先卤后晾、再文火慢烘，调味要辅以八角桂皮微焖，麻、辣、香、酥四味相融。
不过街边小本生意，能做出这般地道底子，已然难得。
转角的流动小摊支着一口铁锅，正爆炒渣渣鱼，浓郁的香辣焦香扑面而来。
新鲜小河鱼炸得通体酥脆，连鱼骨都炸得绵软，配上干辣椒、葱段、花椒大火快炒，烟火气十足。
宓婉买了一小份，夹起一块入口，外皮焦脆，鱼肉鲜嫩，麻辣够味，越嚼越香。
缺点也格外明显，油温过高，鱼肉表层炸得微糊，稍稍盖过了鱼肉本身的鲜甜，且干辣椒是干煸爆香，味道偏单一，只有直白的香辣，缺了一丝温润的鲜醇。
一路往前走，她又在副食小摊买了两枚盐皮蛋。
蛋壳轻轻一磕便裂开细纹，剥开来蛋白温润泛黄，蛋黄沙糯出油，盐香浸透肌理。
一口咬下，咸香适中、一蛋三味的特色全然体现。
唯独腌制时间稍短，蛋心的沙糯感不足，回味略淡，少了老坛慢腌后的醇厚。
若是宫里的做法，会以粗盐、花椒、香叶密封慢腌，时间把控精准，方能让咸香层层渗入蛋黄肌理。
就这样，宓婉沿着后街一路走一路吃一路品。
吃了炸得酥脆但酱料太咸的臭豆腐，吃了皮薄馅大但姜末放多了的鲜肉汤包。
每一样她都只在心里品评，从不开口挑剔，吃完了付钱，笑着跟摊主说好吃。
她知道这些人跟她一样，靠自己的双手在这个小镇上讨生活，起早贪黑地备料摆摊，每一分钱都挣得不容易。
她的舌头是御膳房里练出来的，放在宫外本来就是降维打击，拿自己的标准去要求路边摊是不公平的。
她只是习惯性地边吃边品味，这是她做了十年御厨留下的职业病，改不掉了。
宓婉走着走着，又看见一个卖锅盔夹凉粉的小摊，被香味勾得买了一份。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围着一条蓝布围裙，面前支着一口平底鏊子，鏊子上摆着几个刚出炉的锅盔，个个鼓得像小鼓，表面烙着焦黄的花纹。
旁边的案板上搁着一大盆凉粉，是用豌豆粉打的，晶莹剔透，切成筷子粗的条，拌了芝麻酱、红油辣椒、花椒面、蒜泥、酱油、香醋，上面撒着一把碧绿的葱花和几粒炸得焦脆的黄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