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婉说道：“元宵煮出来颜色比生的更好看，糯米皮在滚水里一烫，花纹会变得更透更亮，像真的雨花石浸在水里。”
小翠光是听着就咽了咽口水。
“那、那我还是要吃几个试试的。”
宓婉又被她这馋样逗笑起来。
……
宓婉在灶台边教小翠搓雨花石元宵，香味顺着厨房后窗飘到了巷子里。
这条巷子一头通着后街，一头连着菜市场，平时来来往往的人就不少，这几天虽然过年冷清了些，可还是不少人闻到了这股香味。
先是隔壁巷子的吴大婶拎着一篮子年货路过，探头往里张望。
她看见案板上那盘雨花石元宵，眼睛瞪得老大。
“这玩意儿是元宵？我还以为是石头，这花纹是拿什么东西画的，能不能吃？”
小翠笑着说：“是用红薯和菠菜汁揉的面，纯天然的，煮出来比生的还好看。”
吴大婶啧啧称奇，当场就要掏钱买两斤回去给孙子尝尝。
宓婉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说：“这些是试做的样品，元宵节当天才正式开卖，到时候还有好几种馅料可以选。”
吴大婶不死心，又看了两眼，这才拎着篮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没多大工夫，菜市场那边又过来了几个刚收摊的摊贩。
调料大姐走在前头，手里还拎着没卖完的半袋花椒，一进门就嚷嚷。
“我隔着半条巷子都闻到香味了，是不是在蒸年糕？”
小翠把盘子端过去让她看，调料大姐低头仔细看了看，转头跟旁边的罗小梅说：“你看有趣吗？咱们可从没看见过带花纹的元宵。”
罗小梅也凑过来看了看，喃喃说道：“小婉这双手怕不是神仙手，连个元宵都能做得这么漂亮。”
调料大姐把盘子放下，问道：“能不能现在就买两斤？我闺女明天回娘家，我想煮点新鲜花样给她尝尝。”
宓婉还是那句话，元宵节当天才开卖。
调料大姐急了，指着那盘雨花石元宵说：“这谁能忍得住？等元宵节还有好几天，她每天路过都看得见吃不着，这不是折磨人吗？”
小翠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大姐，要不你先把馅料口味挑了？我帮你记在本子上，当天给你留一份。”
调料大姐这才作罢，拉着罗小梅站在案板前挑了好一阵子馅料，最后订了两斤山楂馅和一斤松仁豆沙馅，走的时候还回头叮嘱了好几句。
接下来的几天，这样的场景几乎天天都在铺子里上演。
来看热闹的、来问价钱的、来软磨硬泡想提前买的，把铺子门槛都快踩矮了一截。
老刘头自从初五解禁之后天天来报到，每回来都要在案板前站上好一会儿，把他能想到的所有馅料都问了一遍，然后端着他的搪瓷缸子坐在角落里长吁短叹。
“这世上最残忍的事，就是把好吃的摆在眼前却不让我吃。”
孙大姐开玩笑说他怎么一把年纪了还跟宓师傅撒娇。
老刘头理直气壮，撒娇怎么了，谁规定糟老头子就不许撒娇了。
……
初七这天上午，铺子里来了个宓婉没见过的年轻姑娘。
她穿一件浅蓝色的呢子短大衣，头发烫着精致的小卷，站在门口把铺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她看完了，才拉开椅子坐下来，点了一碗馄饨，又加了一碟桂花蜜汁藕。
她一边吃馄饨，一边去看墙上那些剪纸，余光掠过在灶台边忙碌的宓婉。
这个小铺子的宓师傅，倒是比她想象中有气质得多。
她叫周婉莹，是沈时序的同事。
沈时序从槐花镇出差回来以后，提起宓师傅的次数多到办公室里的人都开始拿他打趣。
她问沈时序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低头整理那些从镇上带回的民间工艺资料，嘴角挂着她从没见过的笑。
她以为自己不会介意，她在沈时序心里，总不可能输给一个镇上开小饭馆的姑娘。
可今天坐在这里，看着那个姑娘搓元宵的样子，沈时序亲手刻的木匾端端正正挂在门楣上，她忽然有些恍惚。
她正出神，铺子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皮肤古铜色，五官周正，身板笔挺。
他径直朝灶台走过去，站得端端正正地叫了一声宓师傅，手里还拎着一个牛皮纸包，说是从省城带回来的一点特产。
宓婉从灶台后面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她认出这人就是中秋那天陆老爷子给她介绍过的小周，好像叫周承俊。
周承俊把纸包放在柜台上，说路过槐花镇，顺便来吃一碗馄饨。
他耳朵尖微微泛红，显然顺便这两个字水分很大。
趁宓婉下馄饨的工夫，他又在旁边搓着手问道：“宓师傅，镇上元宵节灯会挺热闹的，听说今年还有舞龙和猜灯谜，到时候你、你有没有空一起去看看？”
第42章
周承俊站在灶台前, 见宓婉没有立刻回答，耳朵尖上的红更深了。
他怕宓婉不了解自己，于是清清嗓子, 开始自报家门。
“我今年二十七岁，老家在省城, 父母都是中学老师, 还有个姐姐已经出嫁了, 在省城医院当护士。我十八岁入伍, 到现在快十年了，平时除了带训练就是写材料，偶尔被陆老爷子拉去下棋。”
“我平时不抽烟不喝酒, 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 大家都说我太老实了容易被人欺负, 所以我想找个老实姑娘过一辈子, 互相爱护, 谁也不欺负谁。”
他说完这些，耳朵尖红得几乎透明。
他这一通竹筒倒豆子似的自我介绍, 周围人都竖起耳朵听到了。
小翠在灶台后面假装擦碗，手里的抹布已经在那只搪瓷缸子上来来回回抹了不下二十遍，眼珠子在宓婉和周承俊之间转得跟陀螺似的。
角落里那桌的吴大婶竖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 一块红烧排骨夹了半天也没送进嘴里。
周婉莹也听得一清二楚，端着搪瓷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杯沿贴着下唇，忘了喝。
沈时序是文化馆的，家里书香门第，已经是很好的条件了。
可眼前这个人也不差，甚至在某些方面比沈时序更拿得出手。
部队里的年轻军官, 前途不可限量，而且一看就是那种不会花心的人。
她忽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把搪瓷杯放回桌上。
宓婉语气温和，笑着婉拒：“周教导员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元宵节那天铺子里要做元宵卖，恐怕腾不出空。”
周承俊显然不是那种被拒绝了就轻易死心的人。
他退而求其次说：“那你什么时候收摊？我可以等，反正灯会开到很晚。”
宓婉还没说话，小翠在旁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赶紧捂住嘴，转身去洗那只已经被她擦了无数遍的搪瓷缸子。
宓婉无奈地看了小翠一眼，又转回来。
“那天收摊以后我还要带小翠去逛灯会，年前就答应了的。”
周承俊有些失落，可他也不能强人所难。
只好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说道：“我这纸包里是省城老字号的花生糖，宓师傅你尝尝，特别好吃。”
宓婉道了谢，他这才离开，眼神里仍然能看出他的执拗和可惜。
周婉莹眼珠子一转，赶紧付了馄饨钱追出去。
赶上周承俊后，周婉莹简单自我介绍一番，又热心地替他拿主意。
“周教导员，既然宓师傅收了摊会带小翠去灯会，你要是想见她，去灯会上碰她不就是了？灯会就那么一两条街，偶遇还不容易？”
周承俊耳根上的红又深了几分，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你说的是，多谢提醒。”
周婉莹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周承俊的背影刚消失在巷子拐角，另一头就传来了脚步声。
沈时序围着条灰色围巾，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看见周婉莹站在巷口，有些意外。
“周婉莹？你怎么在这儿？”
周婉莹说道：“今天休假，我过来尝尝宓师傅的手艺，你不是总夸吗？”
沈时序笑了笑：“是啊，确实好吃极了，我也是过来吃馄饨的。”
他抬脚正想往宓婉那边的铺子走，被周婉莹拦住。
“你来晚了，今天馄饨都卖完了，铺子里忙得很，你还是改天再来吧。”
沈时序往铺子方向看了一眼，有些失望地把图纸换到另一只手上。
“没事，我还想去问问宓师傅元宵节灯会的事，文化馆在灯会上有个民俗展位，我想请她去看看。”
周婉莹顺着他的目光往铺子那边看了一眼，有些遗憾地说道。
“灯会啊，宓师傅怕是不一定有空了。刚才部队里有个姓周的教导员来约她逛灯会，她都答应了呢。做生意哪有谈婚论嫁重要啊，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