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冷笑了一声。
“上次下巴豆粉也是她，这回又是她，怎么尽揪着宓师傅坑。”
旁边几个老街坊交头接耳，说什么的都有，那些议论声像无数根针扎在孔天巧身上。
她把脸埋进围巾里，转身挤出人群，跌跌撞撞地往巷子口走了。
等人群渐渐散了，宓婉敲了敲灶台的铁皮台面，把所有人的目光重新吸引过来。
她从碗柜里把那排搪瓷缸子端出来，又翻了翻账本，说道：“正好趁今天人都在，我顺便说说店里以后常设的两条新规矩。头一条，从今天起，甭管是小馄饨还是大菜，凡是我宓记卖出去的东西，每天都会像今天一样，每样随机留一份样菜，贴好标签锁在柜子里，保留三天。万一哪天哪位街坊吃出问题，咱们不扯皮，当场开样菜对账本，该怎么查怎么查。”
灶台边几个等着端菜的客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先鼓了一下掌，然后噼里啪啦的掌声从铺子这头传到那头。
孙大姐把巴掌拍得最响。
“以后在宓记吃饭更放心了！”
老刘头在旁边点头：“这叫真金不怕火炼，人家小婉师傅就敢把样菜摆在你面前，哪个饭店能做到这个份上。”
“第二条。”
宓婉等掌声落下去，又接着开口。
“月子餐的方子讲究温补调理、辨证施食，不是随便炖一锅汤就叫月子餐。产妇的体质不同、口味不同、忌口也不同，所以我会根据每个人的情况单独配菜，在月子餐这块，宓记只接受提前预订，不接受退单。一旦确定预订，我就按天备料、按时送餐，样菜同步保留。要是中途单方面反悔，定金不退。”
她说完，把账本翻开到月子餐预订的那一页，继续补充道：“还有，月子餐只给订餐的产妇本人吃，家属不要偷嘴。常常有人来取餐偷喝产妇的鲫鱼汤，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但往后不能再有。月子餐的盐量和油量都是按产妇的恢复阶段专门调的，家属喝了不顶事，产妇少喝一口才最亏。”
话音刚落，陈军从角落里站起来，红着脸挠了挠后脑勺。
“我、我再也不偷喝了。”
满屋子的人哄堂大笑。
在一片笑声里，正在吃饭的客人们重新端起了碗。
有个大姐夹起一个萝卜肉卷放进嘴里。
“以后就在宓记吃了，别的地方信不过。”
她旁边的大爷笑着接了一句。
“可不是嘛，连警察都帮宓师傅证明了两回清白，这镇上还有哪家铺子能比。”
第39章
腊月二十出头, 槐花镇的年味就浓得化不开了。
塑料厂门口挂起了四个大红灯笼，前街两边的店铺都在门楣上贴了春联，有手写的, 有印刷的，墨色浓淡不一, 但内容都是财源广进、万事如意之类的吉利话。
裁缝铺门口排着长队, 全是赶着做过年新衣裳的大姑娘小媳妇。
理发店里的师傅从早忙到晚, 剃头刮脸的客人一个接一个, 镜子前面的台面上堆满了碎头发。
菜市场里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卖肉的罗小梅这几天杀猪累得直不起腰，案板上的排骨和五花肉堆得跟小山似的，不到中午就能卖个精光。
卖鱼的大叔把鲫鱼、鲤鱼、鳜鱼分门别类养在大木盆里, 谁要哪条现捞现杀, 鱼鳞溅了一地。
调料大姐的摊位上多了好几种干果蜜饯, 红枣、桂圆、莲子、枸杞, 全是过年炖汤蒸糕用的, 她一边称重一边跟老主顾们唠着今年的年夜饭打算做几个菜。
卖春联的老头在菜市场门口支了张折叠桌，现写现卖, 毛笔蘸足了金粉，在红纸上写出一个个饱满的福字，□□联的人围了好几层。
这几日来宓记铺子里吃饭的客人, 聊的话题也全围着年夜饭转。
孙大姐端着一碗馄饨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边吃一边跟赵婶子讨论她家今年的菜单。
“我家那口子从纺织厂领了年终奖，今年手头宽裕，打算多做几个硬菜：红烧蹄髈肯定要有，糖醋鲤鱼也得来一条，再炒几个素菜，凑个六六大顺！”
赵婶子放下筷子：“蹄髈要放冰糖才好吃, 咸口的没灵魂。”
孙大姐不干了。
“我活了四十多年，蹄髈从来都是咸的，放冰糖那是什么歪门邪道，红烧肉才放糖，蹄髈放糖那不得腻得慌？”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说服不了谁，声音越来越大，把旁边正在吃花生猪蹄汤的老刘头给惊动了。
老刘头端着搪瓷缸子转过身来，一本正经地发表意见。
“红烧蹄髈嘛，咸的才对，放冰糖太腻了。”
孙大姐像是找到了同盟，一拍大腿说：“你看！连老刘头都站我这边。”
话还没说完，老刘头又慢悠悠地说道：“但是糖醋排骨就得甜，不甜那叫醋溜排骨。所以嘛，糖醋蹄髈说不定也有味儿呢？”
孙大姐气得拿筷子指着他鼻子。
“你这个骑墙派，到底帮谁！”
旁边几桌客人都笑开了。
宓婉在灶台后面听着她们拌嘴，嘴角翘了一下，手里继续调着馅料，心里却在盘算着。
除夕是中国老百姓一年里最大的日子，家家户户都要吃团圆饭，鸡鸭鱼肉样样不能少，还要有好彩头。
她在御膳房里操持过十来场除夕宫宴，哪一年不是从腊月二十就开始备料，一直忙到除夕子时宫宴散了才能歇口气。
宫里的除夕宴是有定例的，年年都少不了那几道大菜，每一道都有讲究和寓意。
现在她的手艺在这个小镇上已经有了些名气，不少熟客过年都要在家里请客吃饭，她觉得正是推出除夕外送套餐的好时机。
当天晚上打烊后，宓婉没急着收拾，搬了把椅子坐在灶台边，摊开账本翻到空白页，拿了支笔在纸上列菜单。
小翠给她泡了杯热茶放在手边，自己也端了杯水坐在对面。
宓婉一边写一边跟小翠念叨。
“除夕宴第一道是冷盘，要有荤有素有甜有咸，然后是热菜，鸡鸭鱼肉样样不能少，最后是汤和甜点，汤要浓白，甜点要软糯，寓意团团圆圆。”
她在纸上写写画画，时而皱眉时而点头，把宫里的除夕宴菜单和镇上老百姓的口味放在一起比较。
宫里的菜太精细，鱼翅、燕窝、熊掌，这些东西别说买，镇上大多数人听都没听过。
但做法和搭配的思路可以用，把贵重食材换成镇上老百姓日常吃得起的，味道照样拿得出手。
她想定的头一道大菜是八宝酱鸭。
这道菜在宫里除夕宴上从来都是最先被抢光的。
整鸭去骨，肚子里填满糯米、莲子、香菇、火腿丁、冬笋丁、栗子、虾仁、干贝八样馅料，用麻绳扎成葫芦形，先抹酱腌入味，再下油锅炸到鸭皮金红，最后上笼蒸到酥烂脱骨。
切片装盘的时候刀锋一压，糯米和鸭肉层层分明，八宝馅料的香气和鸭油的浓香搅在一起，能飘满整间屋子。
宓婉说完，小翠已经开始咽口水了。
“宓姐姐，你、你能不能先做一只来尝尝？”
宓婉笑着拿笔敲了她脑袋一下。
“这鸭子做起来太费功夫，等套餐定下来了，试做的时候再给你尝。”
宓婉第二道想做的是松鼠鳜鱼。
这道菜最考验刀工和火候，鳜鱼去骨剞花刀，每一刀都要切到鱼皮但又不能切断，切好了拎起来鱼身能像扇子一样展开。
裹了蛋液和淀粉下油锅，炸的时候要用手拎着鱼尾，让鱼身在油里定型成松鼠尾巴的形状。
最后浇上调好的糖醋汁，端上桌的时候还在滋滋作响。
宓婉说到糖醋汁的调配时忽然停了一下，想到今天店里大家的争议，她偏头问小翠。
“你喜欢甜口的还是酸口的？”
小翠想了想说甜一点的好吃，宓婉笑了笑没说话。
她在宫里做这道菜的时候，不同主子的口味都不一样。
太后喜欢偏甜的，皇上喜欢偏酸的，贵妃喜欢加辣，每次调汁都要根据用膳的人来调整。
她想了想镇上人的口味，决定调一个酸甜适中的，但回头可以在预订的时候让客人自己选偏甜还是偏酸。
第三道想做的是全家福砂锅。
这是宫里除夕宴最后上的一道压轴汤菜，也是她个人最喜欢的一道。
蛋饺、肉丸、海参、蹄筋、冬笋、香菇、白菜、粉丝，八样食材在大砂锅里码得满满当当，浇上熬了一整天的高汤，用文火慢慢煨到汤汁浓白、蛋饺吸饱了汤汁鼓得像一个个小金元宝。
蛋饺是她最拿手的，平底锅烧热了抹一层薄油，舀一勺蛋液倒进去，手腕一转摊成一张圆溜溜的蛋皮，趁蛋液还没完全凝固的时候搁上肉馅，筷子一挑一折，一个鼓鼓囊囊的蛋饺就成了。
她在宫里做全家福砂锅的时候，每年都要包上百个蛋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