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放下勺子走过来问道。
“要点什么？”
程志刚搓搓手说：“我想预订月子餐，鲫鱼豆腐汤、花生猪蹄汤、麻油鸡，各一份。”
他说完偏头看了看窗外，声音低了下去，不太好意思地说道：“是天巧要吃的。”
宓婉安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明天开始，每天一份。”
虽然她不喜欢孔天巧，但是有钱赚就赚，吃不到奶的那个孩子是无辜的。
程志刚走后，小翠放下抹布走过来，嘴里忍不住嘟囔。
“那个女人还敢吃宓姐姐做的饭？她不会觉得良心过不去吗？”
宓婉留了个心眼，把小翠拉进厨房里，低声交代了几句。
“每道菜从备料到出锅，每一步都单独记下来，用了什么食材、什么调料、什么火候、什么时辰出锅，每一样都留一勺样菜，封在干净的搪瓷缸子里贴上日期标签，放在碗柜最里面锁好。”
小翠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月子餐准时送到了病房。
程志刚把搪瓷罐一个一个打开。
鲫鱼豆腐汤汤色乳白，花生猪蹄汤浓稠醇厚，麻油鸡香气扑鼻。
孔天巧靠在床头，看着那几罐汤，脸色很复杂。
她知道这碗饭吃得屈辱，但她实在太饿，而且同病房徐慧每天喝得满病房飘香的那些汤太馋人了。
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鲫鱼汤，然后不自觉又喝了第二口。
连吃了几天，孔天巧的脸色渐渐红润了，嘴唇也有了血色。
程志刚每天来送饭的时候看到她在喝汤，心里多少松了口气。
可是没过几天，孔天巧忽然说自己的奶水没了。
头一天还能挤出半瓶来，睡了一觉醒来就一滴都挤不出了。
孩子饿得直哭，吕凤莲急得团团转。
护士过来看了看也说不清楚原因。
“汤水一直在补着按理说不应该啊。”
孔天巧靠在床头，脸色苍白，握着程志刚的手眼眶通红。
“就是吃了宓记的月子餐以后才这样的……”
孔天巧出院了。
没有直接回家，她拐进了后街，说要去宓记讨个公道。
走到宓记门口，正是午饭的饭点，铺子里坐满了人，门口的队伍排到了巷子拐角。
孔天巧站在门口，扯着嗓子朝里面喊。
“宓婉！你出来！我吃了你的月子餐，奶水都没了！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铺子里所有正在吃饭的客人同时停下了筷子。
老刘头端着搪瓷缸子站起来，刚要替宓婉说话，被孙大姐按住了。
孔天巧喊完这几句，气血不足，脸色苍白，裹着厚厚的棉袄喘了几口气。
那副虚弱憔悴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她是个被月子餐害惨了的可怜产妇。
宓婉从灶台后面走出来，目光扫过孔天巧，还有围观的人群。
她没有慌，只是淡淡地说道：“哦？是月子餐的问题？那正好，查一查就知道了。”
她让小翠去把碗柜里的样菜拿出来，又让老刘头去派出所把警察请来。
孔天巧听见有样菜，目光抖了抖，嘴上却不依不饶地嘟囔着。
“什么样菜？谁知道你是不是临时弄的。”
宓婉没有理她，转身回灶台边忙活，那从容的样子反倒让孔天巧心里更没底了。
没多大工夫，老刘头领着警察来了。
还是之前那个老警察，他进门先扫了一圈，看见吕凤莲和孔天巧，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婆媳俩他是认得的，上次巴豆粉的案子让他记忆犹新。
他不紧不慢地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
“都别急，你们一样一样说。”
小翠把样菜端上来了。
搪瓷缸子在桌上排了一排，每一个都贴着日期标签，封口完好。
打开来，里面的汤菜保存得清清楚楚。
小翠又抱出来一本账本，账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哪一天用了什么食材、多少分量、什么火候、几点出锅、几点送的，全都一笔一笔记着。
旁边几个围观的大姐凑过来看，边看边啧啧称奇。
有个当会计的大姐说道：“这账记得比我单位的账本都仔细，准没问题！”
老警察翻阅了账本，核对了样菜，又让人当场把样菜打开做了简单的试剂检测。
等结果的时候，他偏头看着大家说道。
“这些样菜都是每天随做随留的，贴了标签锁在碗柜里，不存在临时调换的可能。”
检测结果出来，老警察站起来把报告单放在桌上，指着上面的数据。
“样菜没有问题，所有检测项目都正常。”
宓婉目光平静地看着孔天巧问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演得天衣无缝？”
孔天巧眼神飘忽，看向别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宓婉冷笑：“你我都是懂些医理皮毛的人，花生猪蹄汤里的花生和猪蹄都是下奶的，鲫鱼汤催奶，麻油鸡补气血，样样都是月子里对产妇百利而无一害的东西，要是真像你说的吃了就回奶，那徐慧怎么奶水多得孩子都吃不完？”
她说着把账本往前翻了翻，指出好几位产妇的名字。
“她们坐月子吃的都是同样的月子餐，个个奶水充足孩子养得白白胖胖，有人出了月子还专门抱了孩子来铺子里谢谢我。就你孔天巧一个人吃了回奶？这月子餐难道是认人的？进了你的嘴就自动改了药性？”
铺子里几个买过月子餐的街坊家属们都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她们家的吃了都好得很，月子餐肯定没问题。
孔天巧眼珠还在转，正想着要编个什么理由再说说。
宓婉走上前一步，转头对着身旁的小翠示意。
“把卫生院护士送过来的留样汤底拿出来。”
话音落下，众人皆是一愣。
不多时，小翠捧着一只密封完好的干净白瓷罐快步走出，罐中正是孔天巧在病房未喝完、特意留存的月子餐原汤。
宓婉早有防备，自打程志刚为孔天巧订下月子餐那日起，她便私下托了相熟的护士，待孔天巧用餐结束，悄悄将剩余汤底密封留存。
老警察见状立刻接过瓷罐，当场拆开核验比对。
一边对照店里无任何杂质的留样样菜，一边做快速检测。
不过片刻，结果清晰出炉，老警察脸色骤然沉冷，高声告知众人。
“患者剩余汤底中，检出未知药剂成分，与本店出品食材成分完全不符！”
一石激起千层浪！
满屋子街坊瞬间炸开了锅，哗然声此起彼伏。
宓婉步步逼近站在门口的孔天巧，掷地有声：
“我的月子餐温补催奶、人人吃了下奶养身，唯独你的汤里多了不明药物！”
“孔天巧，你栽赃我、污蔑我店铺名声，我暂且不论。可这汤是你自己喝的，老话讲虎毒不食子，你为了构陷我，不惜往自己的餐食里加毒.药，连亲生骨肉都能算计，你的心怎么能狠毒成这样？！”
此刻，刚匆匆赶来的程志刚浑身巨震，死死盯着孔天巧。
一旁的吕凤莲更是双腿一软，踉跄着扶住身旁的桌沿，整个人呆立当场，眼睛死死瞪着自己的儿媳，满脸的难以置信。
孔天巧浑身发抖，手脚冰凉，彻底慌了，她急忙摆手辩解：“不是的！不是毒药！我没有要害孩子！你们误会我了！真的没有毒！”
“不是毒那是什么？”宓婉眸光冷静地追问。
孔天巧整个人晃了一下，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睛，声音沙哑地开了口。
“是回奶药……我不想喂奶……”
“喂奶太累了，天天晚上睡不了觉，被咬破了疼得钻心，我不想喂了。”
“现在到处都在宣传奶粉好，营养成分搭配得比母乳还全面，我听说奶粉比母乳更科学，所以才想着干脆断了奶给孩子吃奶粉。”
“但是我又怕婆婆舍不得花钱，就干脆自己断了后路，不这样婆婆怎么肯给孩子买奶粉……”
吕凤莲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骂出来，只是慢慢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两只手攥着衣角，眼圈慢慢红了。
程志刚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哑着嗓子开了口。
“你嘴上说的是为了孩子好，可做的事却是往自己喝的汤里下回奶药，然后嫁祸给宓师傅。要是没有这罐样菜，没有护士留存的汤底，宓记的名声就全毁了。你想毁了别人的名声来成全自己，这叫为了孩子好？宓师傅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为何你要三番五次针对她？”
孔天巧的嘴唇翕动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低着头，好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