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二十罐哪里够卖。
开张不到半个时辰，第一批十罐就被抢光了。
老刘头排在最前头，一个人抱走了两罐, 说一罐自己吃, 一罐给老伴补身子。
孙大姐抢到一罐, 端着陶罐坐在角落里, 拿勺子舀了一口汤, 闭上眼睛品了好一会儿。
“我这辈子都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汤！”
赵婶子没抢到，赖在厨房门口不肯走, 直到宓婉答应明天给她留一罐才罢休。
那个端铝饭盒的大爷抢到了最后一罐，捧在手里像捧着个宝贝，旁边的人眼巴巴地看着他揭开坛盖。
浓香散开的瞬间, 好几个人同时咽了口唾沫。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第二天，队伍从铺子门口一直排到了巷子拐角。
二十罐坛烧八珍比昨天卖得更快。
没抢到的人围在铺子门口不肯散，追着小翠问明天还有没有，能不能预订。
小翠只好拿着账本一个一个地记，名字和数量记了满满两页纸。
到了第三天，钱师傅送来了新赶制的二十个小陶罐，宓婉把每日限量提到了四十罐, 还是不够卖。
接下来的日子，宓记馄饨铺不再只卖早餐了。
因为想快点攒够钱买宅院，宓婉索性把营业时间从早上六点一直拉到晚上八点，午餐和晚饭也做起来了。
除了坛烧八珍，她又琢磨出几样适合冬日吃的热菜，都是宫里御膳房冬天常做的功夫菜。
她挑了几样做法不算太复杂但味道足的。
一道荷叶粉蒸肉，五花肉切成厚片，用酱油和豆瓣酱腌透了，裹上炒香的米粉，垫着干荷叶上笼蒸，蒸到肥肉透明、瘦肉酥烂，荷叶的清香渗进肉里，端上桌掀开荷叶的一瞬间，食指大动。
一道蟹粉豆腐，镇上河蟹便宜，她买了几斤蒸熟了慢慢拆蟹肉蟹黄，豆腐切成小块在滚水里焯过去豆腥，高汤烧开了下豆腐，勾薄芡，最后浇上蟹粉，撒一撮姜末和葱花，豆腐嫩得勺子都舀不起来，蟹粉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了。
还有一道葱烧海参，干货铺里买的辽参泡发了好几天才发透，切成条在葱油里爆香，加高汤小火慢烧，烧到海参软糯入味，葱段的焦香和海参的胶质缠在一起，端上桌的时候汤汁还在咕嘟冒泡。
这几道菜一推出，铺子里的生意又翻了一番。
以前来吃馄饨的多是赶早集的菜贩和上班的工人，现在到了午饭和晚饭的点儿，铺子里坐满了从镇上各处专程赶来的食客。
有供销社的职工、卫生院的医生、学校的老师，还有附近塑料厂的工人们，听说宓记出了几道大菜，专门骑自行车来尝鲜。
小翠每天算账的时候都很激动，账本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好看。
……
镇上有家鸿宾楼，在前街最热闹的地段，三层砖木结构，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牌匾，是槐花镇开了十几年的老字号。
鸿宾楼的大堂能摆十几张大圆桌，楼上还有包间，镇上谁家办喜事、请客、摆满月酒，头一个想到的就是鸿宾楼。
掌勺的大厨姓蔡，做了大半辈子菜，在镇上饮食行当里是公认的头一块招牌。
蔡师傅最拿手的是本地菜，红烧狮子头、糖醋排骨、四喜丸子，样样都是镇上人吃了十几年的老味道，生意一直很好。
这几天，蔡师傅却渐渐觉得不对劲了。
午饭的点儿，大堂里空了好几桌，楼上包间更是一个客人都没有。
他问跑堂的小伙计怎么回事，小伙计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客人都跑到后街那家馄饨铺去了。
蔡师傅不信。
一个卖馄饨的铺子，就算上了几样菜，能跟他做了大半辈子的手艺比？
他决定亲自去看看。
这天中午，他没穿厨师服，换了件普通的蓝布棉袄，戴上帽子压低帽檐，一个人走到后街。
还没到铺子门口，就看见那排队吃饭的队伍从铺子里拐出来，一直排到巷子口。
他站在队伍尾巴上排了小半个时辰才轮到位子。
坐下来点了一罐坛烧八珍、一份荷叶粉蒸肉、一碟蟹粉豆腐，又要了一碗米饭。
坛烧八珍端上来，他先看了看陶罐的封口，光是这道封坛的手法，就不是一般厨子能掌握的。
他拿起勺子敲开封泥，那股浓香冲出来的瞬间，他的手顿了一下。
他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然后整个人就不动了。
汤里有火腿的咸香、瑶柱的海味、冬笋的清甜、香菇的醇厚、蹄筋的胶质、鸡汤的浓郁，所有的味道一层一层地铺在舌面上，像是手艺精妙的人在画画，每一笔颜料的添加都恰到好处。
他又尝了荷叶粉蒸肉和蟹粉豆腐，不知不觉，全吃光了。
意识到自己连一粒米饭都没剩下后，他把筷子轻轻放在碗上，坐了很长时间。
……
回到鸿宾楼，蔡师傅把厨房门一关，把几个徒弟全叫了过来。
他把从宓记打包回来的一罐坛烧八珍放在案板上，让每个人尝了一口。
几个徒弟吃得一脸震惊，没人说话。
蔡师傅撸起袖子。
“今天不开火了，就照着这个味道研究。”
师徒几个从下午一直忙到深夜，换了几种高汤的配比，又试了试不同的封坛手法。
可出锅的汤始终差了那么一口气。
蔡师傅把最后一罐倒进碗里，喝了一口，放下碗，沉默了很久才说。
“这姑娘的手艺不是一般的路子，单是封坛的黄泥就讲究得很，泥里掺了盐和稻草灰，封出来的坛子透气不透水，这种手法早已失传，我这辈子只在我师父口中听过，从没见过有人使出来。”
就在蔡师傅闷头研究坛烧八珍时，宓婉的铺子里来了一位贵客。
那是一位穿藏青色中山装的老人，年纪跟陆老爷子差不多大，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
陆老爷子介绍说这是他几十年的老战友老陈，从省城专程来看他的，以前在省里是数得上的大领导，现在退下来了，难得来一趟镇上。
陆老爷子哪儿也没带他去，头一个来的地方就是宓记馄饨铺。
宓婉把人请到靠里的雅座，把铺子里最拿手的几道菜都端了上来。
坛烧八珍、荷叶粉蒸肉、葱烧海参，又额外做了一道她刚琢磨出来的新菜，鸡汤煨干丝。
豆腐皮切成细丝，在滚水里焯过去豆腥，用小火慢慢煨进鸡汤的鲜味，煨到干丝软而不烂、嚼着还有一丝韧劲，出锅时撒上几粒火腿末和碧绿的葱花，汤清丝白，鲜得不动声色。
老陈先舀了一勺坛烧八珍的汤，送进嘴里，然后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又舀了第二勺。
他每道菜都品得很慢，表情始终很严肃，只是筷子一直没停。
吃完了坛烧八珍，又夹了一块葱烧海参，微微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道。
“从省里招待所吃到北京饭店，这坛汤的火候，放在哪里都是一等一的水平。”
他又指着那碗鸡汤煨干丝说：“这道菜不显山不露水，但最见功夫，干丝软而不烂、汤清而味浓，能把这么简单的食材做出这个味道的，省城也找不出几个。”
老陈临走的时候拉着陆老爷子说这趟槐花镇没白来，光这一顿饭就值了回省城的车票。
然后他把馄饨铺的点心挨个点了一遍，全打包了。
红星糕、桂花红糖年糕、如意酥、芋泥甜咸双拼……
还让宓婉给他打包了坛烧八珍，说要带回省城给几个老伙计也尝尝什么叫真正的手艺。
几天后，省城。
老陈回去之后，正好赶上了一年一度的老干部春节座谈会。
这可不是普通的聚餐，省委大院的会议室里，长条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墙上挂着红底黄字的横幅，来的人都是退了休的老同志，一个个正襟危坐，茶杯摆成一条直线，发言稿摞得整整齐齐。
桌上的果盘里摆着切好的苹果和橙子，点心碟里是从省城宾馆订的精致小糕点。
绿豆糕、桃酥、蛋挞，每一样摆盘都十分漂亮，但搁在桌上没人动，老同志们端着茶杯聊着天，偶尔有人拿一块绿豆糕，咬一口又放下了。
会议中途休息的时候，老陈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这次我去槐花镇看老陆，带回来几样点心，你们尝尝。”
他从随身的皮包里掏出几个油纸包，拆开来摆在桌上。
红星糕切成菱形小块，红白两层颜色鲜亮，桂花红糖年糕切成厚片，糕体香气扑鼻，坛烧八珍用棉被裹了好几层，打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一开始大家还挺矜持。
坐在前排的老林只掰了半块红星糕，客气地说槐花镇的点心倒是做得挺好看。
坐在角落里的老刘拿了一块桂花年糕，咬了一小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糕，没说话，默默把剩下半块全塞进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