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是给皇上做的, 光食材就要用到鲍鱼、海参、干贝、鱼翅、花胶、鸽蛋、火腿、蹄筋，样样都是贵重东西。小镇上的老百姓吃不起，也不合适。
她想了又想，最后决定做坛烧八珍。
那是佛跳墙的简化版，保留最核心的几样食材和那道文火慢煨的功夫，但把老百姓日常买不到的贵重海味换成本地能采购到的食材。
八珍换成猪蹄筋、鸡腿肉、鸭掌、冬笋、香菇、鸽子蛋、火腿片、瑶柱，样样都是菜市场里能买到的，全是提鲜的好东西。
做法跟佛跳墙一脉相承：食材逐样处理，一层一层码进小陶罐里，浇上调好的高汤，坛口用黄泥封严实了，隔水文火慢煨。
说做就做，宓婉头天就把干蹄筋用温水泡上了，泡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捞出来，每一根蹄筋都被泡得晶莹剔透，切成寸段后放进砂锅里加姜片和黄酒，小火煨了一个时辰，煨到蹄筋软糯弹牙、筷子一夹能夹断但又不断成两截的程度才捞出来。
随后，宓婉把鸡腿剁成块，冷水下锅焯去血沫，捞出来用温水洗净。
鸭掌处理起来最费功夫，她坐在小马扎上弯着腰在水池边一只一只地剪指甲、刮老茧、剥去掌心的粗皮，小翠在旁边帮着换水，换了好几盆水才洗干净。
冬笋剥了壳切成滚刀块，在沸水里焯过去除涩味。香菇用温水泡发，泡香菇的水沉淀了之后也能当高汤用。
鸽子蛋煮熟了剥壳，蛋白莹白如玉。火腿红亮肥肉晶莹，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光闻着就咸香扑鼻。
瑶柱则提前用黄酒蒸过了，撕成细丝，蒸瑶柱的汁水她也留了下来。
所有食材备齐，宓婉从碗柜里搬出几个小陶罐。
土黄色的粗陶，拳头大小一罐，刚好够一个人吃的分量。
她在每个陶罐底上铺一层冬笋块，冬笋上面码鸡腿肉，鸡腿肉上面摆鸭掌，鸭掌上面放蹄筋，蹄筋上面搁香菇，香菇上面卧一颗鸽子蛋，最后铺两片火腿和几缕瑶柱丝。
又每一层都撒了薄薄的一层盐和几粒花椒，淋了半勺黄酒。
高汤用鸡骨架和猪骨熬到汤色乳白，用细纱布滤了两遍，舀起来往陶罐里徐徐注入，刚好没过所有食材。
最后她揪了一团黄泥把坛口封严实了，一个个小陶罐整整齐齐地码进大蒸笼里，隔水坐上火，剩下的就交给时间。
不到一个时辰，厨房里的香味就出来了。
小翠本来在门口擦桌子，擦着擦着抹布就停在桌面上不动了。
她然后放下抹布走到灶台边，蹲在蒸笼前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仰起脸用一种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看着宓婉。
“宓姐姐你在做什么好吃的？这味道闻着好香啊......我现在就想吃！”
老刘头今天还没进门，在巷口就闻到了那股香味。
他快步走进来，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站在厨房门口不肯走。
“小婉，你在做什么？这味道简直要把我的魂都勾走了！”
不止是老刘头，几乎每一个进门来的街坊们，第一句话都不是点菜，而是问宓婉在做什么，居然这么香。
有个端铝饭盒的大爷站在厨房门口连吸了好几口气，跟旁边的人说道：“光闻这味儿我就能吃掉三大碗米饭！”
其他人也都笑着附和，望眼欲穿。
可宓婉这道菜要熬制很久，眼看着快到打烊的时间了，今天是吃不上了，铺子里的客人都快要暴动了。
老刘头带头在厨房门口喊着。
“小婉你行行好，让我尝一口，尝一口就行！”
赵婶子直接把钱包掏出来放在桌上问能不能预订。
钱师傅比较务实，从后院探进头来问这个叫什么名字。
他刚才蹲在后院焊东西，香味从厨房后窗飘出来，他焊条都差点焊歪了。
宓婉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忍不住笑着回答大家。
“这叫坛烧八珍，火候还没到，得煨足时辰才入味，现在不能掀盖子。”
老刘头急得直拍大腿。
“那你快给我个准话吧！这个到底什么时候能卖？”
宓婉想了想：“再过两天吧，我今天这坛是试做，等味道调好了就正式上菜单。”
老刘头一听今天肯定吃不上了，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被抢了糖的小孩。
“那我这顿饭还怎么吃得下哟......”
众人哄堂大笑，但也都跟老刘头同样的想法。
平常可爱吃这儿的馄饨了，今天却觉得不是那个滋味了，反倒是厨房里飘出来的香气，不断勾着他们的心，弄得七上八下的。
......
煨足的时辰终于到了，铺子也早就打了烊。
宓婉把蒸笼端下来，拿刀背轻轻敲开坛口的黄泥封。
封泥裂开的一瞬间，原本就香味十足的蒸汽更加争先恐后地飘了出来。
连在后院收拾煤炉的小翠都闻到了，手上还拎着煤灰桶就跑回了厨房。
陆老爷子正好散步路过。
他的鼻子比老刘头还灵，循着香味推开铺子的后门，探进半个身子，他笑眯眯地问道。
“小婉，我在巷口就闻到了这股香味，今天这是做了什么好吃的？”
宓婉索性把三个小陶罐端到桌上，一人面前放了一罐，又配了白米饭和清炒的矮脚青。
坛子里汤汁还在咕嘟冒泡，汤色金黄透亮，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火腿油，鸽子蛋卧在最上面，被汤汁煨得微微发黄，筷子一夹颤颤巍巍。
“都尝尝吧，看看味道怎么样？”宓婉笑着把筷子抽出来。
三个人围坐在灯下。
陆老爷子先夹了一块蹄筋放进嘴里。
蹄筋被煨得软糯弹牙，牙齿咬下去的瞬间能感觉到它在齿间微微弹了一下才断开，紧接着那口浓鲜就在舌尖上炸开了。
冬笋的清甜、香菇的醇厚、火腿的咸香、瑶柱的海味、鸡汤的浓郁全部融在蹄筋的胶质里，一层一层地在舌面上铺开来。
“好好好，真是好极了！”他连说几个好字，“这坛子封得好，火候也好，各种味道互相渗透，少一点都不行。”
小翠已经吃到说不出话来，她没读过什么书，没有文化，夸不出具体哪里好吃，就只知道这汤鲜得她舌头根本停不下来。
宓婉自己也舀了一勺汤慢慢喝。
味道是对的，跟她在御膳房里做的佛跳墙比，虽然少了鱼翅花胶那些贵重海味，但冬笋和香菇的组合替上了那层清鲜，蹄筋的胶质也够浓，汤底用火腿和瑶柱吊出来的咸鲜比宫里的版本多了一层朴实的厚重。
她想，这道菜可以上菜单了。
小翠吃着吃着，忽然失落地垂下眼，不说话了。
宓婉看出她有些不对劲，便问她怎么了。
小翠小声说，她真想让她爹也尝尝这个。
宓婉只知道，小翠她爹的病是肺上的毛病，具体却不太清楚。
原来刚刚下午，小翠她爹来信说病又重了，在炕上躺了半个月下不了地。
小翠家里还有个弟弟，今年十岁，正是能吃的年纪，她娘一个人既要照顾病人又要管孩子，地里的活也全靠她娘一个人。
她每个月发了工钱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费，剩下全寄回家，可还是不够。
前几天她爹又来信了，说弟弟的学费欠了一学期，学校老师来家里催了两回，她爹在信里说实在不行他的病就不治了，留着钱给小翠弟弟读书，剩下的就给小翠当嫁妆攒起来。
小翠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我才不想嫁人，我只想我爹好好的......”
宓婉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弟弟的学费我先帮你垫上，等你攒够了再还，不着急。明天我再给方记者打个电话问问省城医院有没有呼吸科的专家能来镇上坐诊，或者能不能托人挂个号把你爹接到省城检查一下。”
小翠红着眼眶使劲点了点头，眼泪掉在罐沿上。
宓婉把她揽过来：“别哭了，再哭明天眼睛肿了没法算账。这样，你去好好睡一觉，这里我来收拾。”
“还是我来吧！”小翠拿袖子擦了擦眼睛，赶紧把宓婉手里的筷子抢过来，哭腔都还没消，又小声嗫喏着说道，“还有最后一个鸭掌没吃呢，我吃完再收拾......”
这话逗得宓婉和陆老爷子都笑起来。
这丫头，真是......
第36章
在众人的期待下, 坛烧八珍正式上了菜单。
宓婉在门口的招牌上添了一行粉笔字：“冬季限定·坛烧八珍，每日限量二十罐。”
小翠看着那行字，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二十罐是不是太少了, 昨天光老刘头一个人就嚷嚷着要订三罐。”
宓婉把粉笔头搁在窗台上，说道：“不急, 陶罐不够, 一天二十罐先卖着, 等钱师傅帮忙订的新陶罐到了再加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