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志刚最近不在家吃早饭的次数越来越多，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在部队食堂吃，方便，省得她早起忙活。
孔天巧信了几天，但心里总搁着个小疙瘩。
一个休息日的早晨，程志刚换了便装出门，跟她说去街上转转。
她笑着说好，等他的身影拐过街角，她就立刻跟了出去。
她从家属院一直跟到后街，亲眼看着程志刚走进了宓记馄饨。
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街对面的青石板上。
宓记馄饨。
那个“宓”字扎得她眼睛生疼。
她站在一棵梧桐树后面，看着自己丈夫坐在铺子里低头吃馄饨的样子。
最近他在家吃她做的早饭从来都是匆匆扒拉几口就走。
有时候她特意早起一个钟头熬的鸡丝粥，他喝了两口就说饱了。
可现在他坐在那间破铺子里，面前不过是一碗清汤馄饨，却吃得连汤都喝干净了，放下碗的时候还跟宓婉有说有笑的。
他都好久没这样在家里笑过了。
孔天巧从梧桐树后面走出来，木着脸，一步一步走回了家。
她进门时，吕凤莲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吕凤莲问她去哪儿了，她平静地说：“出去走了走。”
吕凤莲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对劲，随口吩咐让她赶紧做饭。
孔天巧走进厨房，把门关上，站在水槽边。
墙上挂着她的围裙，灶台上摆着她的炒锅和案板，窗台上放着她自己晒的干辣椒串。
这间厨房是她的地盘，是她在这个家里最有底气的地方，可现在连这个地方都输了。
她把围裙从挂钩上扯下来，想往地上摔，手指攥得指节发白，到底还是没摔。
她把围裙又挂了回去，然后她靠在灶台边站了很久。
久到锅里的水烧开了又凉了，窗外的阳光从东墙挪到了西墙。
等厨房门再打开的时候，她已经重新梳好了头发，脸上的表情冷静到可怕，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当天晚上，孔天巧把小翠叫到了厨房。
她把一包药粉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灶台上。
药粉用旧报纸包着，是她去镇上药铺买的。
这是巴豆粉，吃了不会出大事，但会拉肚子拉到腿软。
小翠低着头站在灶台边，两只手攥着衣角。
孔天巧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教她做一道菜。
“你找个宓婉不在的时候，把药粉倒进她的面缸里。”
小翠的手在发抖，她不敢抬头，不敢说话，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响。
孔天巧又补了一句。
“上次你偷偷吃宓婉的馄饨，还收了她送的薄荷糕，我都知道。”
小翠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使劲摇头。
“宓姐姐是好人……”
孔天巧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她是不是好人我不管。你在我家吃了几年饭了？你爹的病是谁帮你家拿钱治的？要不是我和志刚，你现在早被卖到山沟沟里去了。你要是还念着我家这点情分，就把这事办了。你要是往外说一个字……”
她松开手，把小翠的脸轻轻拨到一边，语气忽然变得很轻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爹的病，以后我可就管不了了。”
小翠使劲摇头，眼泪甩在灶台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孔天巧把手松开，在围裙上擦了擦，把药粉往小翠手里一塞。
“行了，明天就去。”
她转身出了厨房，小翠攥着那包药粉在灶台边站拌着，她没敢哭出声，咬着唇角，肩膀抖得厉害。
她在程家待了好几年了，孔天巧平时对她不算差，偶尔还会把做多了的点心分给她吃，但从没有哪一刻像今晚这样让她觉得害怕。
……
第二天一早，小翠揣着那包巴豆粉出了门。
她沿着后街走，脚步越走越沉，走到宓记馄饨铺子门口，铺子里正飘出馄饨下锅的热气。
她站在门口那棵梧桐树下，脚像是被钉住了，怎么也迈不出那一步。
她把药粉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又掏出来，纸包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宓婉从铺子里走出来倒水，看见小翠站在门口，脸上挂满了泪痕，手里攥着个东西攥得指节发白，浑身都在发抖。
宓婉把水盆放在地上，走过去问道。
“怎么了？”
小翠看见她的脸，忽然就绷不住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宓婉把她拉进铺子里坐下，倒了一杯热水塞在她手心里。
小翠捧着杯子，手心被烫得发红，却感觉不到似的，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进杯子里。
“宓姐姐，我对不起你……”
她说了这一句又说不下去了，肩膀抖得不像话。
宓婉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催，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小翠终于开了口。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皱得不成样子的巴豆粉，放在桌上，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说她昨天晚上一宿没睡，想把药粉扔进河里又不敢，想来想去觉得自己是个坏人，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
宓婉把那包巴豆粉拿起来看了看，放在一边。
她伸手拍了拍小翠的肩膀说道：“你能来跟我说这些，就不是坏人。”
小翠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宓婉怀里，把这几天的害怕和委屈全哭了出来。
第26章
小翠哭够了, 从宓婉怀里抬起头来，两只眼睛肿得像个核桃。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抽抽噎噎地说道。
“宓姐姐, 你千万别去告孔天巧，她要是知道我跟你说了这些, 我爹的病就没人管了。我爹还躺在炕上等我寄钱回去买药, 我不能让他断了药, 我再去想办法……”
宓婉给她倒了杯热水, 温和淡定地告诉她。
“我听说镇上的卫生院有慢性病补助，你爹这种情况说不定能申请减免药费，我到时候托朋友帮你问问, 她是记者, 门路多。”
她顿了一下, 又说道：“再说, 我这里正好缺人手。包吃包住, 一个月五十块，你愿意的话, 铺子后面的小隔间正好空着一张床。”
小翠捧着热水杯，眼睛红红地看着宓婉，半晌才小声说了一句：“我怕连累你。孔天巧要是知道我跑到你这儿来了, 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宓婉笑了一下，拿过她手里那包巴豆粉。
“这个你不用担心。这里是新社会，不是谁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地方。她要是敢来闹，我有的是办法让她后悔。”
她的目光落在巴豆粉上，眼神深了一瞬。
在宫里活了十年，这种手段她见过太多了，孔天巧这套, 不过是宫墙角落里最低级的那一类。
她没跟小翠说这些，只是把巴豆粉收好，转身去给小翠盛了一碗馄饨。
小翠捧着那碗馄饨，吃了两口又开始掉眼泪，眼泪落在汤里，她也不管，一边哭一边吃，把一整碗馄饨吃得干干净净。
她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来朝宓婉鞠了一个躬：“宓姐姐，我以后天天给你洗碗。”
宓婉被她逗笑了，带她去铺子后面的小隔间看她的床铺，又翻出一套干净的床单被褥给她铺上。
小翠站在那间巴掌大的小隔间里，看着铺得整整齐齐的床铺，又哭了。
第二天一早，程志刚又来吃馄饨。
他端着碗坐在角落里，刚吃了两口，就看见小翠从铺子后面掀帘子出来，系着一条干净的蓝布围裙，手里端着一摞洗好的碗往灶台那边送。
两个人四目相对，都愣住了。
程志刚放下筷子，皱了皱眉：“小翠，你怎么在这儿？”
小翠低着头，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嘴唇动了动，却不敢看他，只拿眼角的余光去瞄宓婉。
宓婉正在灶台边煮馄饨，背对着他们，并没察觉到这边。
小翠深吸一口气，走到程志刚面前，声音虽然还在发颤，却挺直了腰背。
“程哥，我以后不回去了。我在宓姐姐这里帮忙，她对我好。”
程志刚的表情更困惑了，他看看小翠，又看看正在下馄饨的宓婉，正要说什么，小翠忽然抢先一步，像是怕自己慢了就再也鼓不起勇气，把那包巴豆粉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说得很快，说到最后眼泪又流了下来，但那声音却越来越坚定。
程志刚的脸色从困惑变得震惊，最后铁青。
他放下筷子，手指按在桌沿上，沉默了几秒，他站起来，把馄饨钱压在碗底下，对宓婉匆匆说了句。
“今天的事对不住了。”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铺子。
程志刚回到家属院，孔天巧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份孕检报告。
她今天特意去了一趟镇上卫生院，拿到报告的时候高兴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