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战士高兴得耳朵尖都红了。
吉普车拐出部队大门, 宓婉把牛皮纸信封往布包里一塞, 看着窗外一轮圆月跟着车在送她。
回到筒子楼, 她把两盒月饼分了, 水果给周老太拎了过去。
孙大姐接过月饼, 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部队里是不是有好些年轻小伙子？都围着你打转吧？”
宓婉笑着说：“月饼还堵不住你的嘴？”
她转身上楼了。
先数了数牛皮纸信封里的钱，又和这些天攒的钱归拢到一处。
中秋过了, 天会越来越凉，成天用推车摆摊风吹雨淋的，她想去做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第二天收了馄饨摊, 宓婉没回筒子楼，沿着后街慢慢走。
后街是居民区，临街的房子一溜排开，大多是砖木结构的老房子，还有一些后来翻修过，墙面上刷着白灰，门口种着丝瓜藤和月季花。
她看中了一间铺面, 在后街和前街的交叉口，位置不算最热闹，但也不偏僻，门口能摆三四张小桌子。
最重要的是铺子后面带着一间小厨房和一个能住人的小隔间，窗户朝南，院子里能种些小菜。
她站在铺子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招租信息，又绕着房子走了一圈。
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婶，姓吴，住在隔壁，听见动静出来看，见到宓婉，她眼睛亮了亮。
“我认得你，卖馄饨的宓婉师傅！你那馄饨可好吃了，就是排队人太多，我起得晚，总买不到。”
冲宓婉那碗馄饨，吴大婶把租金往下压了压，只要一个月六十块，按月给就行。
美食的面子这么大，宓婉点点头立刻说她租，遇上好的房东她连眼皮都没眨。
当天下午就去街道办签了租房合同，交了钱，领了一把黄铜钥匙。
钥匙掂在手心里，宓婉在铺子里待了很久。
她把每个角落都走了一遍。
这间铺子就是她在筒子楼那张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盘算过的容身之所，一砖一瓦都跟她想象的差不多。
虽然暂时只是租的，但日子也因此有了更好的奔头。
她要攒钱买一座宅院！
回到筒子楼收拾东西，宓婉在木板床边坐了好一会儿，竟还有些舍不得。
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这点宓婉最清楚。
搬家那天几个邻居都来帮忙。
老刘头蹬着三轮车一趟一趟地拉东西，孙大姐和赵婶子帮着搬锅碗瓢盆，周老太把她那口大砂锅送给宓婉了，说铺子里用得上。钱师傅扛着工具箱过来，帮她在铺子门口装了块招牌，用了一块更大的木板，白底红字，宓记馄饨。
招牌挂上去，宓婉站在街对面看着，觉得这几个字在阳光下格外精神。
铺子开张的头一天，馄饨还没下锅，队伍已经排到了街角。
郑保民派人送了个花篮过来，马粪纸糊的礼盒堆在铺子门口，还附了一张红纸，上头写着“贺宓记开张”。
老郭托方静怡捎了一篇豆腐块大小的报道，登在《青石晚报》的美食栏目里，标题是《七娘会上的巧手师傅开铺了》。
方静怡把报纸送来的时候笑着说，老郭说了，以后宓记上了新点心一定要第一个通知他。
铺子开张没几天，宓婉就开始在门口贴招工启事。
她想请个女孩子帮着收碗端盘子，毕竟一个人又要包馄饨又要煮面还要招呼客人，一天下来脚不沾地，手腕也酸得厉害。
请女孩子是因为方便些，万一忙晚了还能搭把手收拾铺子，住也方便。
启事贴出去好几天，来问的人倒是不少，可有的是嫌工钱不够高，有的是家里不让姑娘出来抛头露面，有的倒是想来，但一听要早起，每天四点半就开始备料了，立刻就打了退堂鼓。
孙大姐下了班来帮着顶了几天，赵婶子也来帮过忙，但她们都有自己的家务事，不好一直麻烦人家。
除了这个小小的招工烦恼，宓婉其他一切倒是都很顺利。
与此同时，孔天巧家的中秋过得并不太平。
程志刚升职的事黄了，消息传回来，客厅里的气压低得可怕。
孔天巧把饭端上桌，程志刚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不说话。
吕凤莲夹菜的动作也慢了，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夹起一块红烧肉又放了回去。
孔天巧试着打破沉闷，笑着说明天去菜市场买只老母鸡给志刚炖汤补补身子。
话没说完，程志刚忽然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饭桌。
“那天在操场上，你要是像宓师傅那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但斟酌了半天反而说出了更直白的话。
“你要是像她那样用心教战士们，也不至于领导们连句表扬都没有。”
孔天巧的筷子掉在桌上，一根滚到了地面。
她想说她哪里不用心了，只是她在御膳房练出来的手艺不是用来教那群浑身臭汗的小战士的！
而且她那天换了三套衣服烫了两遍头发都是为了谁！
可她知道这些话说出来就是火上浇油，所以只能忍了，话全堵在嗓子眼里。
吕凤莲在旁边重重叹了口气，放下筷子看着孔天巧。
“天巧，不是妈说你。你平时在家里做饭手艺那么好，我和你志刚哪顿不夸？怎么偏偏到了该你露脸的时候，你就掉链子了？你要是把领导们的胃伺候好了，志刚的事没准就多个人帮忙说句话。”
孔天巧坐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两个耳光。
她想说那是因为宓婉占了先机，战士们先围到宓婉那边去了。
但同时，她也有一点心虚。
她确实嫌弃那些小战士，一个个的，又没什么级别，凭什么要她和颜悦色？
她在宫里戴了那么多年面具，早就累得慌。
只是，她以为那些小动作无人在意，没想到还是被察觉到了。
“我出去走走。”
程志刚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推门出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孔天巧和吕凤莲两个人。
吕凤莲端起碗继续吃饭，夹菜的时候故意把盘子碰得叮当响，那声音比骂她还让人难受。
孔天巧坐在饭桌前，面前那碗饭一口没动，渐渐凉透了。
……
程志刚出了门，沿着家属院外面的土路漫无目的地走。
中秋节过了好几天了，月亮已经不圆了，弯弯一钩挂在天边。
他走了一阵，闻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葱油香，抬头一看，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后街。
街口那家新开的宓记馄饨门口还亮着灯，还有几个晚归的客人坐在小马扎上吃馄饨。
他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想起中秋那天在操场上吃的莲蓉月饼，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他走过去，宓婉正在擦台面。
程志刚粗声说道：“要一碗馄饨，多放紫菜。”
宓婉应了一声，利索地下了十二个馄饨，调好汤底，撒上葱花虾皮，端到门口的折叠桌上。
程志刚低头吃得很快，最后把汤也喝干净了。
他把碗放回推车边上，付了钱，然后默默走了。
宓婉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把空碗收回来放进水盆里。
她并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是孔天巧的丈夫。
只是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好像在中秋那天的操场上远远见过一面。
她没多想，继续擦她的台面。
又过了两天，程志刚又来了。
这次是早上，铺子里客人最多的时候，他排了一会儿队，轮到他时又要了一碗馄饨，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着。
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抬头一看，是陆征。
陆征端着一碗馄饨在程志刚对面坐下来。
程志刚心情挺复杂的，原本他升职是板上钉钉的事，可陆征九死一生回来了，还立了大功。
上头自然是要升陆征了，他这边只好搁浅。
程志刚不怨陆征，因为陆征是英雄，他值得。
程志刚钦佩陆征，可以说陆征是他进了部队后第一个真正服的人。
可程志刚也看不起自己。
原本这次陆征的任务该他去的，可他贪生怕死，他犹豫了。
是陆征站了出来，他说程志刚有老母、有妻子，不像他孑然一身，所以他替程志刚去了。
程志刚只能唏嘘，是自己的确比不上陆征。
在家对孔天巧发火，其实也没有道理，就算孔天巧表现得再好，升职也轮不到他。
所以，他看起来是在怪孔天巧，实际上是在怪自己。
千言万语说不尽，程志刚到对面买了一瓶小酒，给自己还有陆征都斟了一杯，就着馄饨吃。
……
又过了一阵子，孔天巧隐约觉出了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