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分三个字一出，宓婉看了一眼评委席。
八个人坐成一排，正中间是常万年常老爷子，七十四岁，白头发梳得整齐，面前只摆着一杯清茶。
……
一声锣响，开赛。
各灶的豆腐材料同时上了案板。
三号灶的陕西老师傅，刀快，快得只见刀影不见手。
五分钟，豆腐切完了，装进玻璃碗，注水。
水一冲，问题出来了，快刀抢出来，粗细不匀，粗的地方发挺，细的地方发糟，一碗豆腐丝，浑浑的，欠了清爽。
四川团的师傅，刀工扎实，可心思花在了摆盘上，豆腐丝摆成一朵菊花，边上还刻了两片黄瓜叶子。
丝切得不错，可为了那朵花形，下锅的时间耽误了，豆腐老了一分。
广东团做得细，可南方水汽足的习惯改不过来，豆腐汆水的火候过了，丝断了三成。
……
山东团的掌门人，做了暂时最好的一碗。
老爷子五十年刀功，丝匀，汤清，穿针也过了。
观摩席上一片喝彩，都说这头名定了。
可宓婉隔着半个大厅看过去，看出了别人看不出的东西，老爷子下刀到后段，换了一口气。
换气的两刀，丝路变了向，只变了一点点。
外行看不见，行里人才懂，五十年的功夫，全败在了一口气上。
“掌柜的，他那一手，咱们赢得了吗？”
关平低声问。
宓婉说：“他那是五十年的功，咱们赢他，靠的不是比他强，是比今天在场的每一个人，多准备了三个后半夜，是我们压对了题。”
……
九号灶，靠东墙，光线最差。
宓婉主刀，关平掌水。
豆腐开盒先修边，正正方方一块。
宓婉下刀，一刀是一刀，刀刀等距。
先切成片，片薄得能透出案板的纹路，再切丝，丝细得发轻。
关平的水，火候控制在八成。
宓婉的刀一停，豆腐丝入笊篱，下水，一荡，起锅。
玻璃碗里，豆腐丝散开，根根分明，漂在清汤里，满碗的丝没有一根粘连。
评委席边上，有人递上一根绣花针。
宓婉捞起一缕丝，当着众人的面穿针，都过了。
……
观摩的人群里起了骚动。
“那个体户，丝切得比机器还匀。”
“什么机器，那叫功夫。你看她下刀，手腕纹丝不动。”
评委席上，学院派的周先生站起身，隔着白绳子走到九号灶前，端起那碗豆腐丝，对着光看了起来。
“丝长一寸二，宽不过半分。”
他放下碗：“从第一刀到最后一刀，一个尺寸。这是长年累月的功夫啊。”
他回到席上，在自己的打分表上写了分数，笔搁下说了一句：“心稳，手稳。”
……
常万年常老爷子，全程没说话。
他坐在评委席正中，谁做菜他都是看三眼：头一眼看案板，第二眼看下锅，第三眼看盛盘。
轮到品宓婉这碗豆腐汤，他用小勺舀了一勺汤，先尝汤，再尝尝豆腐丝，放下勺子，问了一句话。
“这汤，是什么时候吊的？”
宓婉答：“北京的水生硬，鸡汤里加了两样东西吊清，招待所的小电炉上守了半夜。”
“加了什么？”
“鸡茸扫两遍汤。”
常老爷子点点头，没再说话。
旁边的翁师傅低声说：“一道指定菜，还半夜起来扫汤，小家子气。”
常老爷子听见了，眼皮都没抬。
他说：“老翁，你我年轻的时候，师傅让半夜起来看火，谁敢说半个不字？人家这是把比赛当回事，不是小家子气，是敬畏。”
翁师傅脸上红了一下，不言语了。
……
指定菜的技术分，当场张榜。
宓记，九十六分，全场第一。
陕西老师傅九十一分，第二。
老师傅挤过去看了看宓婉的碗，然后冲她一抱拳。
“心服口服。我输得心服口服。”
宓婉还了礼：“老师傅的刀快，我是占了慢的便宜。”
老师傅说：“回去我跟徒弟们说，见识了。”
……
张榜的时候，翁师傅和纪师傅站在人群后头。
“技术分，压不住。”
纪师傅低声说：“满场的人都看着的，他切的确实好。”
翁师傅眯着眼：“明天自选菜，印象分占四成。格调、传承、气象，她一个个体户，拿什么谈气象？”
两个人看着榜上那个九十六分，谁都没再说话。
明天，才是真正好下手的地方。
……
观摩的人群久久才散去。
霍采买混在人堆里，看完了全程。
那张油印单页揣在他兜里，如今没人再看了，几个拿了单页的选手，看完宓婉穿针，悄悄把纸塞进了袖口。
他挤到张榜的地方，看了一眼宓婉的九十六分，腮帮子咬得紧紧的。
身边的康经理低声说：“慌什么？技术分她拿满，也才六成。明天的印象分，她别想拿高分。”
“她的自选菜是什么，打听出来了吗？”
“蟹酿橙，还有一道鸡。”
霍采买说：“蟹酿橙我知道，省城仿过都砸了。她这个正宗的，明天你我就看一件事，那两位会把格调、传承、气象，给我往死里压。”
……
晚上回招待所，关平把今天的分数表抄在小本子上，翻来覆去地看了起来。
“掌柜的，技术分咱们第一，超出第二名五分。”
“五分不算优势。”
宓婉在灯下改明天的料单：“自选菜的印象分占四成，人家想抹掉五分，就是笔头一歪的事。”
“那怎么办？”
“明天让他们的笔，歪不下去。”
宓婉把料单递给关平：“明天的两道菜，一道清，一道绝。评委也是人，满场的大鱼大肉吃下来，舌头是木的。咱们的橙香一出来，是替他们醒舌头。谁昧着良心给醒舌头的人打低分，满场的人心里有数。”
关平看着料单，忽然不慌了。
“掌柜的，我明白了，咱们明天做的不是菜，是公道。”
宓婉纠正他：“是菜，公道在菜里。”
……
四月二十五，自选菜的比赛日子。
大厅里的十二眼灶，今天见真水平。
一上午，各家的压箱菜流水一样往评委席上端。
广东团是一只整烤乳猪，皮脆得响，切成二十四片，摆在琉璃盘上。
四川团是一坛佛跳墙，开坛的时候酒香扑鼻，海参鲍鱼，一层一层。
山东团的掌门做了葱烧海参，参是够年头的刺参，汁浓得挂勺。
陕西老师傅不走奢华，做的是葫芦鸡，整鸡脱骨，外形象个宝葫芦。
一道一，都是下了大本钱的菜。
评委席上，八双筷子轮番起落。
还有一家，上了道大拼盘，八仙过海，八种海味雕成八个人物，盘大得两个人抬。
人物是雕刻的细，眉眼都有，可筷子一下去，海味都是冷的，为了雕工，做熟晾透，早没了热气。
周先生放下筷子，低声说：“这菜，是看的。”
“参赛菜，本来就是看的。”
旁边有人接话。
周先生没说话了，心里却有了一个疙瘩。
到了晌午，评到第十一道，常老爷子放下了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学院派的周先生低声说：“都是好菜，就是一道接着一道，舌头都有点麻木了。”
常老爷子点点头：“重油重酱，席面上都是这样的。往年都这样，谁也不敢清淡，清淡了，怕镇不住场。”
……
九号灶上，白瓷盘端上来，盘里码着八只橙子，橙盖合着，看不出名堂。
观摩的人群里有人嗤了一声：“橙子？”
评委席上，翁师傅皱眉：“这是水果盘？”
……
其实这道菜，九号灶上午就现做出来了。
活蟹现蒸现拆，蟹肉蟹膏分作两处，鲜橙现截顶，橙壁留三分厚，多一分发苦，少一分漏汤，荸荠现去皮，切丁不过夜。
关平拆蟹，白世荣验橙，宓婉填馅。
八只橙子，填完码进屉，蒸制的时间是她昨夜改过的，比家里的方子减少了一成时间。
灶上的汽一冒，她就盯着表，眼睛没离开过屉缝。
……
宓婉不答，伸手揭开头一只橙盖。
一股香气冲出来。
不是油香，不是酱香，是橙子的清香裹着蟹的鲜香，清的，顺着大厅往外走。
离得最近的观摩人群先闻到了，一排人同时伸长了脖子。
“什么味道？”
“蟹！蟹黄！”
八只橙盖次第揭开，橙壳金黄，蟹膏橙红，热气从橙子里冒出来，香味更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