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半大小子，平日练功挨的骂，今天全用上了。
……
卯时末，头一锅喜馍出屉，热气腾腾的。
侯云舒把馍码进笸箩，盖上干净屉布，让小满先给院里帮忙的街坊一人塞一个。
她说：“垫垫，离晌午的酒席，还早呢。”
辰时，客人陆陆续续到了。
没有喇叭，没有车队。
王大爷头一个到，穿了件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支钢笔，是他最体面的行头了。
“我来早了？”
宓婉迎上去，扶他进屋：“您坐主桌。”
蒋师傅一家到了，副食店的门板都上了，一家五口，拎着一网兜橘子。
金老板在账台后头坐着，一见橘子就摆手。
“您看了的，东西不收。”
蒋师傅瞪眼道：“橘子又不是礼，是给孩子吃的。”
“那放下。”
金老板笑了，提笔在本子上记：蒋师傅，橘子一网兜，喜馍回六个。
也有不按规矩来的。
街南头开布店的周掌柜，进门先把一个红纸包往账台上搁，纸包厚墩墩的。
“金老板，一点心意。”
金老板把纸包推回去：“周掌柜，我们掌柜的说了，贺仪一概不收。您这包我要是收了，今天我就得下岗。”
“大喜的日子，空着手进门，我这脸往哪儿搁？”
“您人来了，就是给宓记最大的面子了。”
金老板起身，把人往里让：“一会儿红娘自配您多吃两筷子，比什么礼都好。”
周掌柜没法，把纸包揣回去，嘴里嘟囔着进了院子，后来那盘红娘自配，他果然多吃了两筷子。
小姜也来了，挎着相机，进门先声明：“掌柜的，我不给报社，给你们自己留着。”
宓婉应了。
后来那张照片，洗出来两张，一张挂在总店账台后头。
一张压在了仓巷院里的玻璃板底下。
照片上，满院子的人，人人满脸笑容端着碗。
……
陆老爷子坐主位，新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陆征穿着蓝布制服，风纪扣系到顶，站在门口迎客。他话少，谁来都是一句里面请，然后双手把人往里让。
有老街坊逗他：“陆征，娶了我们这条街最能干的闺女，有何感想？”
陆征立正声音洪亮：“报告，听她安排。”
满街哄笑。
……
巳时末，沙师傅和蒋梅到了。
两个人坐最早一班长途车，风尘仆仆。
沙师傅进门就往后厨去，被宓婉拦下了。
“沙师傅，今天您是客。”
沙师傅把揣着的纸包往上举了举，“我就带了一点特色点心，给俩孩子道个喜。”
金老板笑得直拱手：“您二位里边请，主桌就坐。”
这时顾长河的吉普车也在门口停下，季经理和他一起下了车。
第114章
随行的司机点燃了一挂鞭炮, 场面顿时热闹了起来。
进门先拱拱手：“祝宓掌柜的新婚快乐，规矩我们都明白，不随礼, 只祝贺。”
宓婉说：“快请上坐。”
沙师傅在主桌边上坐下，跟陆老爷子互通了姓名, 一个老军属, 一个老厨师, 两句话就聊到了一处。
……
十一点半, 准备开席。
屋里摆了几桌，院里还加了几桌，白色的桌布, 碗筷都是伙计们从店里搬过来的。
红娘自配先端了上来。
关平亲自上的菜, 都摆到桌子中间, 蜜色鲜艳。
“各位街坊。”
他头一回在这么多人跟前说话, 听得出来有点紧张。
“这菜是我们掌柜的创的, 叫红娘自配。掌柜的说，姻缘这道菜, 主料辅料得自己看对眼，别人掺和不得。今天头一道上它，只为讨个口彩。”
王大爷头一个动筷子, 尝了一口，连连点头。
老爷子说道：“甜口，鲜甜。象征着以后都是好日子”
紧随其后的是诗礼银杏。
白果软糯，蜜汁清亮，盛在粗瓷碗里，摆到各桌正中。
沙师傅尝了一口，搁下筷子, 半天没说话。
“老沙，怎么了？”
蒋梅问。
沙师傅说：“这碗甜菜，真好吃。难怪文化宫的评委也得服气。”
……
八样家常菜流水一样端了上来。
樱桃肉红亮，抓炒里脊焦香，油爆双脆一上桌还带着锅气，文思豆腐细得穿针。
院里院外，划拳的没有，劝酒的没有，都是在吃饭，筷子头都不停。
席面上有个小家伙，蒋师傅家的孙子，七八岁，吃樱桃肉吃得满嘴红，含混不清地问他爷爷：“这是什么肉，甜的！”
蒋师傅给他擦嘴。
“记住喽，这是宓记的樱桃肉。你往后走到天边，也忘不了这个味。”
小家伙似懂非懂，又要了一块尝了起来。
顺子和小满各守一道出菜口，递盘递碗，脚步不乱。
顺子娘挤在人堆里看儿子，看了半天，跟旁边人说：“这孩子，在家连酱油瓶都不扶。”
……
敬酒的时候，陆征端着茶杯，宓婉端着茶杯，一桌桌地敬。
到了王大爷这桌，老爷子站起来，把杯子举得高高的。
“我先说一句。”
他嗓门大，满院子都静下来：“前阵子有人说，宓丫头攀了高枝，忘了本了，要丢下咱们这条街了。今天我把话放这儿。”
他环视一圈。
“人家大喜的日子，不收礼，不登报，坐的全是咱们这些老骨头。谁再说她忘本，先问问我这条老命答不答应！”
满院子应和声，碗筷敲得叮当响。
宓婉站在原地，感觉眼睛有点湿润。
她把茶杯举起来。
“王大爷，各位街坊，店在新街口，人在灶台前。这话我说过，一辈子作数。”
敬到院里那两桌，小翠和吴剑英那一桌，全站了起来。
小翠端着茶杯，眼圈红着：“掌柜的，县城老店的人都让我带句话，您成亲，是老店的喜事，都祝你百年好合。”
宓婉点头：“回去替我谢谢大伙，开年考核，我可照样严。”
满桌人都笑了起来。
……
席散的时候，帮忙的街坊把桌椅归置好，碗筷洗了，院里扫得干干净净。
侯云舒把回礼的喜馍一份份装好，谁走谁拎，连沙师傅蒋梅那份也塞得满满的。
沙师傅临上车，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对灯笼。
他说：“丫头，你这日子，往后都是好日子。”
“会的，沙师傅慢走。”
长途车突突地开远了。
……
夜里，仓巷的院子。
客人散尽了，灯笼还点着。
陆征在院里洗碗，宓婉擦桌子，谁也不用说话。
金老板把账本送来，今天一天，进账没有，出账一笔一笔：菜金、酒水、喜馍、红纸蜡烛，合计不到二百块。
金老板：“掌柜的，这大概是我记过的，最寒酸的一本喜账。”
“也是最好的一本。”
宓婉说。
金老板把账本合上，走了。
院门吱呀一声给带上了。
月亮升起来了，圆得很。
陆征洗完了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把宓婉手里的抹布抽走。
他说：“媳妇，今天剩下的活儿，我来。”
……
腊月十七，家里的喜字还贴着，店里照常开了门。
街坊桌照旧留着，价牌照旧挂着。
王大爷进门就说：“新媳妇第一天就上灶？”
“喜酒是喜酒，日子是日子。”
宓婉给他沏茶：“日子不等人。”
……
腊月二十开始盘年底的账。
三店的账本子摊在总店条桌上，金老板坐镇，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
复写纸一式两份，蓝印子透到第二页。
县城老店，小翠报账，县城饭庄，吴剑英报账。
地区的账，金老板自己报。
盘了几天，数目出来了。
金老板把算盘一推。
“掌柜的，今年三个店，流水加起来，是去年的三倍半。”
他声音压得很低：“刨去工钱料钱房租，纯利这个数。”
他在纸上写了个数，推给宓婉。
宓婉看了一眼，把纸折起来。
她说，“说事吧。”
……
事有几件，都是过年之前要落地的。
头一件，设立总店。
宓婉说：“往后，地区这个店，叫宓记总店，县城老店、县城饭庄，是分号。菜从总店教，学徒从总店考。省城开了店，也一样，总店是根基。”
金老板问：“挂牌吗？”
宓婉说：“不挂牌，匾还是那块宓记的匾。总店不在匾上，红头文件……咱们是私营，不发文件，发告示，三店张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