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婉说：“坐得下，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摆给外人看的。”
……
宓婉定了几条喜宴的规矩写在红纸上。
贺仪一概不收。
谁来随礼，账台不收，门口也不设收礼的桌子。
不请喇叭班子，不挂横幅，不惊动报社。小姜那边，宓婉提前打了招呼，喜酒照喝，照片不登。
关平马永顺牵头掌灶，宓婉只管过喜事。
金老板看着宓婉写的字搓了搓手。
“掌柜的，别的我都懂，这头一条……不收礼，人家面上会下不来。”
“面下不来的也不管，老街坊谁不知道谁。王大爷一个月退休金多少？让他随礼，我夜里睡不着。”
金老板不接话了，把红纸贴得端正了一些。
……
宓婉把关平马永顺叫到灶前，摊开一张纸。
“八样家常菜，樱桃肉、抓炒里脊、油爆双脆、芫爆散丹、芙蓉鸡片、文思豆腐、爆三样、栗子白菜。都是店里天天做的这几样。”
关平问：“掌柜的，大喜的日子，不上点撑场面的？”
宓婉在纸尾添了两笔：“撑场面的有，红娘自配和诗礼银杏。”
马永顺看着那两行字，琢磨起来。
“红娘自配，讨的是姻缘的口彩。”
“诗礼银杏呢？”
小满在旁边探头。
“诗礼传家，过日子跟做菜一样，得有老底子在里头。”
关平把菜单抄了一遍。
宓婉继续说道：“喜宴这几桌菜，就是你们的出师帖。”
……
宓婉裁了红纸，一张张自己写的请帖：某月某日，薄酒一杯，恭候。
头一家送到王大爷门上。老爷子耳朵背，宓婉凑近了说：“十六，店里，喝喜酒，不随礼。”
王大爷乐了，胡子翘了起来。
“那敢情好，我那点退休金，随出去就没啥了，不随又怕挑理。你这闺女，真接地气。”
巷口副食店的蒋师傅接了红纸，翻来覆去地看。
随后他点点头：“得了奖的馆子，老板结婚办得比寻常人家还低调。回头我跟街坊们说，这就叫没飘。”
也有说酸话的。
菜场边上有人嚼舌头：“就摆几桌？如今攀上省城的大老板了，眼睛长到头顶上，老街坊都不请全呢。”
话传到王大爷耳朵里，老爷子拄着拐棍就去了。
“放你娘的屁。”
老爷子耳背，嗓门说出来很响亮：“人家掌柜的天天在灶上站着，街坊桌一天没落过。你有啥资格搁这儿编排人家？”
那人缩着脖子灰溜溜的走了。
……
侯云舒从县城老店过来，带着二柱，白案摆开，大锅三层屉。
天夜里发好的面，碱兑得刚刚好。
喜馍捏成石榴样，点上红曲，一屉出来，看着像咧着嘴在笑。
侯云舒捏馍的手快，一边捏一边数户数。
“巷子里二十三家，送不到的六家，托人捎。”
她说：“掌柜的，孤寡的刘婆婆那份，我单蒸了一屉小个的，她牙口不好。”
宓婉看了一眼屉上的馍：“想得周到，喜馍就是替咱们去邀请的，一家都不能落。”
二柱抱着屉往笼上码，小声问：“掌柜的，喜馍上怎么不印个宓记？”
宓婉说：“喜馍是喜馍，招牌是招牌，印在馍上，就成了生意了。”
……
陆老爷子比说好的早到了一天。
老爷子背着手进店，先不看喜字，直奔后厨，把两眼新灶从头到尾摸了一遍。
他跟宓婉说：“新灶旺火，望往后你们俩的日子红红火火的。”
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给宓婉。
“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他娘留下的一对银镯子。他娘没看着今天，但这东西得交到你手上。”
宓婉两只手捧着接过来。
“爷爷。”
她头一回这么叫：“您往后常来，灶上给您留着热乎的饭菜。”
老爷子眼圈红了起来，别过脸去，假装看那两眼新灶。
……
陆征他这一趟假不好请，婚假加探亲假，跑了两趟人武部，把该盖的红章都盖齐了。
到家放下包，头一件事，从怀里掏出一个存折，推到宓婉面前。
“这几年的津贴，你收着。”
宓婉看了一眼，推了回去。
“店里不缺钱。你这钱留着，往后咱们自己的日子用。”
陆征没收，也没再推。
隔天宓婉发现，家里那道磨得发亮的门槛换了新的，后厨漏风的窗棂糊好了，院里两口缸补了篾。
她站在院里看了一会。
“陆征。”
“哎。”
“存折你还是收回去吧。”
陆征蹲在缸边，手里还拿着抹泥的瓦刀：“你不是说往后过日子用吗？这就是过日子。”
宓婉没再说话，转身回灶上，火比平时烧得旺了半分。
……
陆征他在部队也练过字，字算不上好，但比较端正。
一张张的红纸铺在条桌上，他写着喜字，宓婉就在边上磨墨。
写了几张后，陆征停下笔。
“怎么了？”
陆征说：“在想，你嫁给我，委屈不委屈？”
“委屈什么？”
“人家嫁厨子，图个吃。嫁军人，图个稳。”
他低下头：“但是我我一年到头在部队，家里店里，都压你一个人身上。”
宓婉把墨碇搁下。
“陆征，我问你，我忙起来三天不沾家，你委屈不委屈？”
陆征想了想：“不委屈。你有你的灶。”
宓婉说：“那不就行了，你有你的营盘，我有我的灶。我们之间，你知我意，我明你心就可以了。”
喜字写完，晾在院子里。
风一吹，一院子的喜字哗啦啦响。
……
腊月十三，试俩道招牌菜。
红娘自配，关平掌勺，马永顺配料，顺子小满打荷。
宓婉动了一筷子，尝了一下放下筷子。
“糖色老了半分，喜宴上这菜是头一份彩头，色泽得鲜艳。关平，火候往前抢三息。”
关平点头，重新来过。
重来一遍端上来，蜜色鲜艳。
宓婉尝了一下点了点头。
接着试诗礼银杏。
白果炖得软糯，蜜汁清甜。
宓婉尝了一口。
“成了，那天就照这个来。”
两个大徒弟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
腊月十五，夜里。
店里关了门，伙计们把灯笼挂了起来。
宓婉和陆征坐在条桌两头，核对明天的单子。
“每桌十菜两点心。菜早上开做，晌午十一点半开席。”
宓婉念：“王大爷坐主桌，挨着老爷子。蒋师傅一家第二桌。”
“酒呢？”
宓婉说：“景芝白干，先一桌一瓶，然后备一瓶。”
陆征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沙师傅和蒋梅来信了，说一准到。”
宓婉说：“我知道，他们要随礼，让金老板拦着了。回头准备点喜馍和点心，让他们拎回省城。”
单子核对完，灯烛烧下去一截。
陆征把单子叠好，说：“睡吧，明儿一早还忙。”
宓婉坐着没动，看着门口那对灯笼。
宓婉说：“陆征，你看，就两对灯笼，也喜气洋洋的。”
陆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往后年年挂，挂到咱俩都白了头。”
……
腊月十六，晴。
天还没亮，店里的火先烧起来了。
门口挂了块木牌，白茬木头，毛笔字：今日有喜，店休一日。
县城两家店的老人们和地区伙计们都到齐了，一人一条新围裙，蓝布滚红边，是金老板扯了布、胡同口裁缝铺连夜扎的。
小翠新围裙上身，先对着镜子照了照。
后厨两口大灶烧得正旺。
关平站头灶，马永顺站二灶，顺子和小满打荷，磨刀石边上还摆着两把新开的刀。
宓婉进后厨转了一圈，帮关平把围裙带系了个活扣。
这是迎客的家什，不是掌勺的打扮：“今天我是新媳妇，你们是师傅。”
后厨里，两口新灶一个用来炖一个炒菜。
炖灶上，诗礼银杏的砂罐坐在文火里，白果是三天前泡上的，去了皮芯，冰糖蜜汁吊了两个时辰。
炒灶上，关平试了一勺油，听响，看烟，把里脊下了锅，锅铲一翻，满屋焦香。
马永顺管切墩，菜码在案板上排开，一盘盘用湿屉布罩着，荤素分开，生熟分开，跟平日开店一个规矩。
“打荷的听着。”
关平头也不抬：“上菜先主桌后院外，热菜不过三道一停，凉了的我撤下来重做。”
顺子小满齐声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