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年想开酒楼，在地区新街，是不是留了一手？”
金老板一下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你争迎宾楼的时候，方案只有一页纸，可你摔门走的时候嘟囔，不就一破饭店吗？你不稀罕迎宾楼，是因为你有后手。”
金老板看着她，许久他颓然坐下。
他说：“有，在新街十字路口，一处门脸，上下两层。我签了五年长租，契约写在我老婆名下。债主不知道，也没法动。”
“本来想......算了，不提了。”
宓婉说：“租约转给我，我不白要。我出面，替你跟债主谈，先帮你分期还。你在宓记帮工，工钱照伙计算，一半还债。三年，债能清。”
“债一共多少？”
“连本带利，七千八。”
灶间里几个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七千八，寻常人家一辈子也挣不来。
宓婉的眉头都没动一下。
“债主都是些什么人？”
“一个是城关做买卖的，一个是信用社的信贷员私人放的款。”
金老板苦笑：“还有一个，是放印子钱的，姓刁，城关一霸，说不还钱，卸我一条腿。”
“所以我才跑。我怕我死了，债就落到我老婆孩子头上。”
“印子钱利滚利，不合法。”
宓婉说：“工商所和派出所，都能说话。正常的债，咱们认，分期还。印子钱，让他去告，他不敢。”
老板呆呆地看着她。
他倒腾十五年木材，自认算盘打的好。
可这一刻他才发现，眼前这个二十来岁的女人，心比他清，账比他明，胆比他大。
金老板的声音有些颤抖：“为什么帮我？我当年挤对你，金宝饭庄那档子事，说到底也是我瞎了眼……”
“我帮你，是有条件的帮。”
宓婉打断他：“门脸租约，我要。你的脑子，也可以帮到我。”
金老板站起来给宓婉深深鞠了一躬。
……
他回了一趟城关。
债主堵过门的家，四壁空空。
他在炕洞里头，掏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了三层，里头是一个发黄的小本子。
他把本子搁在宓婉面前：“我爹留下的，他是关东人，年轻时候在奉天福盛居学徒。福盛居你知道不？关外头一号的大馆子。”
“这是他当年偷偷抄的酱方。福盛居的酱货，一缸老汤传了三代。”
“我爹学徒的时候，师傅不传真方子。他天天半夜起来添汤，一边添，一边记。二十年，记了这一本笔记。”
“后来他回了关里，一辈子没再上过灶。本子就压在炕洞底下。”
金老板低着头：“我不识货，我爹临死说，长发，这个东西比房子值钱。我不信。房子值钱，票子值钱，几张纸值什么钱？”
“现在房子没了，票子没了。”
“就剩这几张纸了。”
他说着，忽然又想起什么，从内兜掏出一张的纸。
“还有这个，新街门脸的租约。我重新誊了一份，按了手印，转给你。”
金老板把那张纸推过来，手指头在上头按了按。
“宓掌柜，我想明白了。我这个人，一辈子就会两样，看货，谈价。往后这两样，给你用。”
宓婉打开本子。
蝇头小楷，一页一页，是酱方。
黄酱打底，二十四味香料，配比，火候，下料的先后，养汤的章程，写得明明白白。
她一页页翻，越看越喜欢。
“宫里的酱，用的是川椒和秦椒。”
宓婉说：“这方子里用山花椒，关东深山里的东西，麻味淡，香气厚，还解腻。”
“民间的东西，有这样的见识。”
她把本子轻轻合上：“你爹说得对，这比房子值钱。”
她又翻开，指着后头的养汤的流程。
“最难得的是这个。老汤每天都在变化。天天酱，天天滤，天天添新料，缸底的汤根不断。”
“宫里养的是金汤，吊的是鲜。民间养的是酱汤，养的是厚。”
金老板听不懂这些，可他看懂了宓婉的眼神。
那眼神，跟他当年看见一车好红松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说：“方子给你，我留着没用，我一个倒腾木材的。”
金老板看着她。
宓婉说：“不是给我，是入伙。往后宓记的酱货，有你二成利。”
金老板捏着那个小本子。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宓掌柜！”
宓婉皱眉道：“起来，宓记不兴这个，你有这个心，就把明天的桌子抹干净。”
夜里，伙计们睡下，灶间还留着灯。
金老板躺在偏房的铺上，睁着眼。
这两个月，他没睡过一个整觉。
债主的骂声，老婆的戒指，车皮被扣的电话，翻来覆去。
今天他躺在仇人的店里，身上盖着干净棉被，胃里是一碗热汤面。
他想起正月二十二那天，他摔门走的时候说的话。
不就一破饭店吗？
金老板把脸埋进枕头里，五十多岁的人，哭得像个孩子。
……
隔天，宓记多了个跑堂的。
五十来岁，系着围裙，端着托盘，笨手笨脚。
有老主顾认出来了。
“哎？这不是……金老板吗？”
满大堂的目光刷一下全过来了。
“哪个金老板？”
“城关倒木材的那个！金宝饭庄背后的金主！”
“他不是发大财了吗？怎么在这儿抹桌子？”
大堂一下议论开来了。
金老板深吸一口气，把碗稳稳搁在客人桌上。
他说：“是我，生意赔了，如今我在宓记帮工。您慢用。”
转过身，他又去擦下一张桌子。
大堂里静了一静，议论声又起来了。
“瞧瞧人家宓掌柜的肚量。”
“当年金老板跟她争迎宾楼，摔门就走。如今落了难，她倒收留金老板。”
“这就叫宰相肚里能撑船。”
老赵头坐在角落里，把筷子一放。
老爷子冷哼了一声：“厨子的心，跟灶膛一样，得敞亮。”
头三天，金老板抹桌子，端盘子，扫地，一声不吭。
第四天，卖炭的来送炭，还是老价钱，一车三块八。
金老板放下抹布，走过去，扒开炭堆看了一眼。
“面上是枣木炭，底下垫的是杂木。”
他说：“杂木炭按块八算，你这一车，掺了一半。”
卖炭的涨红了脸，还想犟。
金老板也不多话，拿起两块炭，当着众人的面掰开，断口一对。
“你自己看。”
卖炭的没了脾气，重新谈价，一车两块六。
周嫂在柜台后头看得真真儿的，晚上跟宓婉说：“这位金老板，眼睛是真毒。以前那些炭，咱们吃了多少亏？”
宓婉笑笑：“这就叫，物尽其用。”
月底，发工钱。
周嫂把金老板那一份点出来，十二块，用红纸包着。
金老板捧着那个红纸包。
多少年了，他手里过的钱，都是成沓的，成捆的。
他分钱的时候，眼皮都不眨。
这十二块，是他抹了一个月桌子，端一个月盘子赚的。
他拆开，数了一遍，抽出六块，交给周嫂。
“还债。”
剩下的六块，他揣进怀里。
晚上，他借了小翠的笔，趴在柜台上给他老婆写信。
写了很久。
但是最后寄出去的信，就三行字。
我在青石县宓记帮工，过得很好。
债在还。
等我。
胖大海半夜起夜，看见柜台上还亮着灯，金老板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压着那张汇款的存根。
他轻轻把一件大衣给老头盖上，蹑手蹑脚地走了。
……
大缸刷了三遍，热水烫过。
黄酱拿细箩筛了，下缸。
二十四味香料，宓婉亲手称，亲手配，山花椒是她托田大柱进山收来的，麻味淡，香气足。
先下一只老母鸡，两根棒骨，吊底汤。
汤烧开了了，下肘子。
胖大海烧的火，三成，现在分毫不差。
一个时辰，香味从灶间飘出来。
半条柳荫街都闻见了。
“什么味儿？”
“宓记又整新东西了！”
老赵头拄着拐就来了，进门先抽鼻子。
“丫头，酱的什么？什么时候出锅？”
“肘子，三天。”
老头急了：“三天？都这么香了，还要三天？”
宓婉说：“酱货跟炖货不一样，炖货吃火候，酱货吃功夫。少一天，就少个味。”
老赵头咽着唾沫走了，临走撂下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