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胖大海全说了。”
“他嘴碎。”
“嗯。”
陆征说：“手艺不行，你尝尝，不行就倒了。”
宓婉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
汤是拿鸡汤吊的，火候倒是准。
她从头吃到尾，连汤都喝完了。
她说：“好吃。”
陆征站在桌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一支木簪。
枣木的，打磨得挺光滑的，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槐花，五瓣，雕得不算精细，可是看得出很认真。
他说：“削了些日子，胖大海说，让我别削着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手背到了身后。
宓婉眼尖，还是看见了，虎口那儿一道新口子，贴了胶布。
“过生日兴送什么，我不懂。就问了你一句，你说什么也不缺。”
“我就想着，你天天在灶间忙，头发得挽起来。”
宓婉接过那支簪子。
她安静地抬手把头发挽了，插上簪子，正好合适。
她忽然说：“只有我师傅，每年给我打一个荷包蛋。师傅走了，就再没有了。”
陆征看着她，许久缓缓开口了。
“往后都会有的，每年一碗面。”
他说完，耳朵又红了，转身去院里挑水。
宓婉坐在灯下，抬手摸了摸簪头上那朵小槐花。
两辈子了。
除了师傅头一回，有人给她过生日。
上辈子在深宫，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没想到换了副身子，倒把两辈子缺的东西，一样样找补回来了。
一个店，一群人，一碗面，一支簪。
她吹了灯。
……
隔天一早，胖大海找到宓婉，搓着手，半天没开口。
“有话说。”
宓婉在和面。
胖大海一咬牙：“宓掌柜，安置办的通知下来了，县农机厂。”
“好事啊。”
他说：“我在你这儿干了这些天，挑水劈柴搬桌子，心里踏实。农机厂那个班，坐办公室，我坐不住。”
“我想跟你学厨。”
宓婉的手停住了。
“你想清楚，农机厂是铁饭碗。灶间里是什么日子，你这十来天也看见了。”
胖大海说：“起早贪黑，烟熏火燎。可我吃着你做的菜的时候就想，人这一辈子，能让别人吃上一口好的，挺值得得。”
“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想干点自己乐意的事。”
宓婉看着他。
“学厨可以，不过我这儿有规矩。”
“灶间不养闲人，也不养馋人。”
宓婉把面盆往案上一放：“头一条，先把一顿八个馒头，减到四个。”
胖大海一下子就没精神了。
他算了半天，一跺脚：“行！四个就四个！”
宓婉说：“从烧火做起。灶膛里几成火，看不准，就别想碰锅。”
“跟崔建中一个规矩？”
“一个规矩。”
胖大海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烧火就烧火！我庞大海侦察连出来的，眼睛就是尺子！”
……
青石县下了一场头雪。
雪落在瓦上薄薄一层。
早上出门脚踩上去吱吱作响。
天冷，热汤面买得更快，大肉面的锅从早做到晚。
老赵头照例来赶早，一碗大肉面，一碟酱菜，吃完了捧着茶听评书。
收音机里正说三国，说到关云长温酒斩华雄，老爷子一拍桌子，茶水都震出来了。
“好！”
邻桌的孙大嫂翻白眼：“好什么好，你晌午的饭票钱拍没了。”
老赵头说：“听一回少一回。”
彭阿爹进来，把一包山楂干搁在柜台上，换了两块八珍糕，说是家里老婆子好这一口。
田大柱的头茬萝卜也到了，水灵灵的白萝卜。
宓婉收了两筐，拿骨汤煨了一锅萝卜，两分钱一碗，进门的人手一碗，进来暖暖身子。
胖大海烧了半个多月火，已经摸到了门道。
灶膛里几成火，他伸手在灶口一探，八九不离十。
就是饭量减得艰难。
四个馒头他吃完，就眼巴巴看着。
小翠有时候把自己那份匀他半个，他感激得直作揖。
陆征的部队在地区驻训，隔三差五，那辆幸福250就停在宓记门口。
来了也不多话，挑水，劈柴，修桌椅，到了饭点。
宓婉给他下一碗面，他蹲在灶口吃完，抹抹嘴就走。
小翠跟周嫂说：“陆大哥这是把咱这儿当营区了。”
周嫂笑：“你懂什么，这叫换防。”
这天打烊，伙计们都歇了。
宓婉去后门泼泔水，脚底下绊了一下。
门槛外头，蜷着一个人。
雪盖了半身，一动不动。
宓婉心里一惊，伸手一探，还有气。
“来人！”
胖大海和二柱跑出来，把人抬进灶间，搁在灶口边上。
灯光底下一看，都愣住了。
这人五十来岁，头发白了大半，棉袄又薄又破，两只手冻得青紫。
脸瘦得脱了相，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
可那眉眼，认得出来。
金老板。
当年争迎宾楼，呢子大衣，金戒指，皮包往桌上一放，一年五千的金老板。
小翠倒吸一口凉气。
“他怎么成了这样？”
第97章
宓婉没说话, 舀了半碗热水，撬开他的牙关，一点点喂进去。
又拿雪搓他的手和耳朵, 搓红了，才拿棉被裹上。
小翠在边上急得直转。
“掌柜的, 救归救, 救醒了就让他走。这位可不是善茬, 当年跟咱们争迎宾楼, 后来又是金宝饭庄的后台，哪回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二柱也嘟囔：“就是，就是。”
宓婉手上没停。
“他倒在别人家门口, 我不管。倒在宓记门口, 不能见死不救。”
“云舒, 下一把细面, 卧个蛋。”
......
金老板半夜醒过来了。
他身上盖着棉被, 手心里焐着个热盐袋。
一碗热汤面端到他跟前。
他认得这个地方。
七月半，他来过一回, 一个人，一碗凉面，一盘肴肉。
那时候他还是金老板。
他的嗓子嘶哑：“宓掌柜, 我不是来讨饭的。我就是......走到这儿，走不动了。”
宓婉说：“吃完再说。”
一碗面吃完，金老板把碗搁下，眼泪掉进了碗里。
今年秋天，他从东北订了一个车皮的红松，全部身家押进去，还借了六千块钱。
中间人拍着胸脯, 说准运证包在他身上。
结果车皮过了山海关，被扣下了。
证是假的。
木材没收，还要罚款。
中间人卷了他的定金，跑了，听说去了南方，人影都找不着。
债主堵门，房子抵了，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临走，他老婆把手上那个金戒指撸下来，扔在他脸上。
“金长发，我跟你二十年。你发达的时候，我没戴过一件金货。你败的时候，我陪不了你。”
“不是我心狠。孩子要吃饭。”
金老板说到这儿，拿袖子抹了把脸。
“她说的对。怪不得她。”
他在城关待不下去，出来躲债。
身上最后一毛钱，前天买了半个烧饼。
“我金长发，倒腾了十五年木材。”
他看着自己那双冻裂的手：“到头来一场空。”
灶间里静悄悄的。
小翠和二柱对视了一眼，都没吭声。
当年金宝饭庄开业，这位金老板甩出两千块，何等威风。
金老板撑着灶台站起来。
“面我吃了。恩情我记下，下辈子做牛做马。”
他哑着嗓子：“我走了，往南边去，听说那边工地上要人。”
宓婉开口了。
“站住，外头下雪，你这个身子，走不出三十里。”
金老板苦笑：“死不了。我这条命硬。”
宓婉说：“我收留你，管吃管住。”
金老板愣住了。
小翠急了：“掌柜的！他当年......”
宓婉摆摆手，看着金老板。
“可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不是白收留你。”
“我救你，是因为你正好倒在我门口。”
“你要留下，得拿东西换。”
金老板站在那儿，半天没言语。
“我还有什么？”
他惨笑一声：“房子没了，钱没了，老婆孩子都走了。我就剩这一身债。”
“你有几样。”
宓婉说：“你会做生意。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出，什么人什么价，你眼睛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