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正蹲在门槛上修那扇旧门，门轴锈死了，他正在打油。
“吃点东西。”
陆征擦了擦手接过来，蹲在门槛上吃。
宓婉在他旁边坐下。
院里静悄悄的，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个人都没说话。
吃完了，陆征说：“门修好了。”
他推了推那扇门。
“你这个人，话真少。”
陆征看了她一眼说道：“少说多做。”
清柴房，二柱从房梁上扒拉下来一个裹着三层油布的东西。
“崔大爷，这什么呀？”
油布一层一层打开。
一块匾。
黑底金字，金粉剥落了多半，字还在。
德顺楼。
“这是我师爷那辈，请城里的举人老爷写的。”
老头的手在匾上摸了摸。
“楼没了那天，我把它摘下来，藏上了房梁。”
“描金的活，我来。”
崔建中站了出来。
他在供销社写了十几年的牌匾标语，有一手好字。
他打来金粉，调了胶，拿小楷笔，一笔一笔地描。
描了两天。
德顺楼三个字，重新亮了起来，像把这二十年来的灰，一点点擦干净了。
回去的路上，宓婉上车，没等陆征拉她的手，自己扶上了他的腰。
陆征没说话，发动车子。
宓婉也没说话，把脸别到一边，看路边的白杨。
风还是那么大。
这一回，她没闭眼。
到青石县，天刚黑。
陆征把她送到宓记门口，调转车头。
“部队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宓婉说：“重阳德顺楼开张，你来吗？”
陆征跨在车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来。”
突突突的声音远了。
小翠扒着门框，啧啧两声。
“掌柜的，你的耳朵红啦。”
宓婉说：“风吹的。”
“今儿没风。”
“……”
从地区回来，宓婉给崔建中加了新课。
守酵头，面肥发了，搁在灶间，崔建中三天三夜守着，一个时辰看一回。
看温度，看软硬，闻酸气，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头一夜最难熬。
人困到极点，站着都能睡着。
崔建中拿凉水泼脸，一个时辰一醒，一次不落。
隔天他看出门道了。
晌午天热，它就急，半夜凉，它就懒。
酸气重一分，是老了，甜气重一分，是嫩了。
三天下来，小本子上记了密密麻麻三十几页，他还拿尺子画了表，温度一条线，时辰一条线。
宓婉翻着那个小本，看到那张表，抬起头来。
“这是你自己琢磨的？”
“供销社管库房，都这么做台账，面肥跟存货一样，进销存，得有数。”
宓婉把小本还给他：“好。”
她就说了一个字。
崔建中捧着本子，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来了快一个月，这是掌柜的头一回夸他。
接着，是试炉温。
宓婉让砌炉的师傅在院里砌了一口样炉，炉口朝向、火道走向，跟德顺楼新砌的一模一样。
她让崔建中把手背伸到炉口，报火候，几成热。
报完，她拿一片面试。
头一回，崔建中报六成，面片下去，糊了。
后面报五成，面片下去，夹生的。
炉口烤得胳膊上的汗毛都卷了起来，手背上也烫起一个泡。
这事传到东关，谭师傅骑着那辆自行车就来了。
老头支好车，背着手，在灶间门口看了一一会。
“宓丫头，你这是拿他当炉钩子使啊。”
“谭师傅心疼了？”宓婉问。
谭老头哼了一声：“心疼个屁，我学徒那年，师傅拿烧红的通条搁我胳膊边上，报的火候差一成，通条就近一寸。他这点泡，算什么？”
老头磕了磕烟袋，临走撂下一句话。
“小崔，挺住。炉子认人。你花多少时间，它往后替你挣多少脸面。”
崔建中冲着他的背影鞠了一躬。
过几天晌午，宓婉又考他。
炉火正旺。
崔建中把手背伸到炉口，停了三个数。
“七成半。”
面片下去，滋滋作响，十几息的工夫，两面金黄，起了酥皮。
宓婉把面片夹出来，掰开，看了看。
“成了。”
崔建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两个字是给他的。
他咧开嘴想笑，胳膊一抬，碰着了手背上的泡，疼得龇牙咧嘴。
小翠在旁边看得直乐。
“崔大哥，你这个笑，比哭还难看。”
晌午过后，邮递员送来一封信。
信封上一半铅笔一半拼音写的字。
是小石头写的。
崔建中拆开，里头一张纸，画着三个小人，都戴着白帽子，站在一间铺子前头。
铺子上头三个大字，德顺楼，顺字还写错了，多写了一横。
字条上写：爸爸，爷爷说你很苦，但我相信你，我等你做的糕。
崔建中捏着那张纸，在太阳底下站了许久。
他把画折好，揣进贴身的兜里，接着回去看炉。
谁都没料到，当天夜里，就出事了。
白天烫的泡，夜里翻个身蹭破了，沾了汗，钻心地疼。
崔建中躺在偏房里，睁着眼看房梁。
供销社的办公室，有电扇，有茶水。
库房里再热，也烫不出泡。
他坐起来，把铺盖卷打开了，一件一件往里装衣裳。
装到一半，他看见院里有灯光。
灶间的灯亮着。
他走过去，从窗户缝里看。
宓婉站在案前，就着灯，在试饽饽单上的方子。
案子上摆着七八个小碟，每碟一点样品，她拈一点，尝一口，在册子上记一笔。
灶台边上，搁着一个小碗，碗里半碗黑乎乎的油。
碗底下压着张纸条。
崔建中推门进去。
宓婉头也没抬。
“獾油。烫泡抹这个，不留疤。”
她说：“包袱里那两件衣裳，是你媳妇上回送的吧。”
崔建中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掌柜的，我……”
“手艺不问出处，案子上不分干部学徒，只分行，和不行。你要走，我不拦，门在那儿。可你走了，回去怎么跟你爹说？怎么跟小石头说？”
屋里安静了许久。
崔建中转身出去，把偏房里的铺盖卷重新打开，铺好。
然后他拿起扁担，把两口大缸，又挑满了。
灶间里，宓婉尝完最后一碟，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听着院里的声响，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
九月初二，离重阳还有七天。
夜里，宓婉把崔建中叫到灯下。
那本饽饽单摊在桌上，末尾三样，圈着铅笔圈。
芙蓉糕。
萨其马。
重阳糕。
“明儿起，碰面。”
崔建中看着那三个圈，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那双手，一个月前还是打算盘的手，白净。
如今指节变粗了，掌心有茧，手背上两个疤。
“是。”
他等这一天，等太久了。
崔建中头一回正式碰面。
宓婉教的第一样点心，芙蓉糕。
江米面拿温水打芡，上屉蒸熟，趁热揉。
糖，桂花，青红丝，一样一样配。
配好料，上模子，压实，扣出来，一块糕，面上点一个红点。
宓婉做了一遍，全程没说话。
做的时候，她的动作特意放慢。
揉糕的时候，她的掌根推出去，收回来。
压模的时候，她用手指头在模子角上轻轻一抹，扣出来的糕，棱角分明。
崔建中在旁边目不转睛的看着。
“看会了？”宓婉问。
“应该看会了。”
宓婉说：“你来尝试一下。”
轮到他了。
第95章
抓两两面, 上秤一校，分毫不差。
打芡，手腕上的劲是从劈柴上练出来的, 匀。
揉糕，腰胯顶着碗练过。
宓婉站在旁边, 看着看着, 微微点了点头。
一个多月的基本功, 全在这一双手上显出来了。
头一屉芙蓉糕出来, 崔建中自己先掰了一块。
可一进嘴，他皱起了眉头。
“掌柜的，黏是黏, 香是香, 就是......”
“面醒得不够, 蒸熟的江米面, 要晾到不烫手再揉, 揉进空气去，你趁热揉了, 气全闷死在里头。”
后面的晾够了时辰再揉。
出来一尝，糕是松的，桂花香气往外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