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回去。这一年咱不学了。回去跟主任认个错，位子没了就没了，总有一口饭吃。”
崔建中没动。
“说了一年，就是一年。”
媳妇哭了起来：“这才十来天，你就成了这样。一年之后，你还有人样吗？”
里面正僵持着，门口进来一个人。
崔守拙拄着拐，来看儿子的进度。
老头把院里看了一圈，看了看那三个小碗，看了看黑布，看了看儿子。
媳妇像见了救星：“您管管！他们这么折腾建中！”
崔守拙没理她。
老头走到崔建中跟前，抓起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
“抓料报到几成了？”
“有百分之九十七的成功率了。”
“顶碗呢？”
“没问题了。”
崔守拙点点头，转过身，看着儿媳妇。
“我十五岁学徒，师傅让我筛了三个月面。”
老头慢慢地说：“筛到俩月，我娘来铺子里看我，看见我一胳膊的茧子，抱着我哭，要拉我回家。我师傅拦在门口，说了一句话。”
“他说，嫂子，他现在回去，一辈子就是个筛面的。再熬一个月，他就是个点心师傅。”
“宓掌柜这个练法，比我师傅狠。”
老头顿了顿：“也比我师傅快。我筛三个月才懂的东西，建中十天就懂了。”
媳妇愣住没说话了。
宓婉从灶间出来，擦了擦手。
她说：“嫂子，我知道外头的话难听。可你想想，往后德顺楼开张，他站在案子前头，几百双眼睛看着，手上没功夫，拿不住的时候，怎么办？现在心疼他，是害他。”
崔建中媳妇站在那儿，看看公公，看看丈夫，过了许久才把怀里的包袱塞给崔建中。
包袱里除了秋衣，还有一包煮鸡蛋。
“晚上饿了吃。”
她说完，扭头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崔建中，你要是学不出来，别回来见我。”
隔天那三碗捡好的芝麻，宓婉当着崔建中的面，下锅炒了。
黑芝麻炒香，碾碎，拌上糖桂花，做了一炉芝麻酥饼，伙计们一人分了一块。
宓婉回过头来。
“往后排叉上撒芝麻，芙蓉糕上点芝麻，手稳不稳，匀不匀，看的就是这个。眼睛尖不尖，看的也是这个。”
崔建中捧着那块酥饼，半天没下口。
他现在有点明白了。
这些日子挑的水，劈的柴，数的芝麻，没有一样是白干的。
掌柜的每一句话，当时听着像折磨人的，现在回头一想，都是有道理的。
……
八月十八，青石县街上轰动了。
先是街口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响声，由远及近。
接着，一辆摩托车拐进了柳荫街。
军绿色的，后座宽宽的，两个排气管子冒着青烟。
车上的人穿一件军装，没戴帽子，板寸头，脸叫风吹得发红。
半条街的人都出来看。
“摩托车！”
“幸福250！我在地区见过一回！”
“陆队买的？这得多少钱啊！”
二柱围着车转了三圈，想摸又不敢摸。
“陆哥，这，这真是你的？”
陆征把车支好：“部队后勤换车，旧的折价处理。我拿津贴买的。”
小翠从店里冲出来，扯着嗓子朝里喊。
“掌柜的！掌柜的你快出来！陆大哥骑了个铁马回来！”
宓婉从灶间出来，手上还沾着面。
一个多月没见，他黑了，也瘦了，站着的时候还是那样，背挺得笔直。
“回来了。”
陆征说：“路过。”
小翠在旁边翻白眼。
路过？
他们部队驻地离这儿七十里地，怎么个路过法？
二柱围着车转了一下午，拿手指头比划着握把的姿势，嘴里突突突地配音，自己过过瘾。
小翠笑得直不起腰。
“二柱，你要是把这铁马骑走，我赌你不出十步就得钻沟里去。”
“胡说，我自行车骑得可溜了！”
“自行车是自行车，这个是吃油的，不一样。”
陆征看了看店里，看见蹲墙根捡芝麻的崔建中，愣了一下。
“这是……”
宓婉说：“地区崔师傅的儿子，崔建中。德顺楼要重开，重阳开张，我教他手艺。”
陆征点点头，没多问。
……
隔天一早，宓婉要去地区。
五金店提前腾了房，铺面空出来了，她得去量灶台，定修缮的章程。
本来定了坐班车。
陆征把摩托车推出来。
“我送你。”
宓婉看着那个铁家伙，犹豫了。
她上辈子在深宫里待了一辈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马车都没坐过几回。
到了这边，班车坐过，自行车后座也坐过。
可这个东西，突突突地冒黑烟，看着就有点怕。
陆征说：“上来，比班车快一个时辰。”
宓婉一咬牙，跨了上去。
她不知道该抓哪儿，两只手抓着自己的膝盖，身子绷得笔直。
陆征回头看了她一眼。
“抓好。”
“抓哪儿？”
陆征没说话。
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腰上。
宓婉的脸一下就热了。
还没等她说话，车往前一窜。
她吓得叫了一声，两条胳膊死死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街道，杨树，挑担子的，赶集的，全从两边飞过去。
宓婉闭着眼，一颗心咚咚咚地撞。
陆征的背，抱着像一块铁板。
她悄悄睁开一只眼。
天蓝蓝的，两边的白杨树地往后退。
原来这个东西跑起来，是这样的。
她慢慢松了点劲，却没有撒手。
隔着一层布，她能觉出他腰上精瘦的肉跟着路面一起一伏。
她也能觉出，他整个人的僵硬。
她偷偷抬眼，看见他通红的耳朵。
宓婉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又把脸埋下去。
走到半道，迎面来了一辆拖拉机，拉着满满一车砖，占了半条路。
陆征一捏闸，车往旁边一让，碾上一道车辙，车身猛地一斜。
宓婉魂都吓飞了，胳膊一收，整个人贴在他背上。
车稳住了。
陆征的声音闷闷的：“没事，我在。”
宓婉的心咚咚咚地跳，说不清原因。
她忽然觉出来，这个后背宽宽的，挡在她前头的男人是那么让她安心。
上辈子她见过的男人，不是跪着的就是弯着腰的。
……
一路两个人都没说过几句话。
到了地区老街车一停，一下围上来一圈人。
“摩托车！幸福250！”
“解放军同志，这一趟烧几个油啊？”
宓婉跳下来，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陆征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没事吧。”
宓婉嘴硬道：“没事，就是没有马车稳当。”
陆征看了看她，没拆穿。
……
五金店搬得干干净净，就剩满地狼藉。
崔守拙拄着拐站在门口，等他们。
“就是这儿。”
宓婉迈过门槛，从里到外走了一遍。
前店后厂，格局还在。
她拿脚步量，量完了，蹲在地上拿粉笔画。
“案子在这儿，面南。烤炉砌在这儿，炉口朝东，火道走三弯，烟气从后墙出去。这儿打一口新井……”
崔守拙在边上一笔一笔地记。
陆征没说话，卷起袖子，开始搬砖头。
修缮动了工。
崔守拙天天拄着拐来，往门口一坐，看着看着就说起从前。
“柜台在这儿，酸枝木的，叫人搬走了。这块砖底下，原先压着我们铺子的规矩，学徒进门，先给祖师爷磕头的地儿。”
“后头那棵石榴树，是我师爷栽的。”
陆征干活不言语，一个人顶三个。
和泥，上瓦，搬砖，别人歇了他还在干。
晌午太阳毒，他的军装湿透了，贴在背上。
崔守拙看了两天，把宓婉拉到一边。
“这个穿军装的小伙子，是你什么人？”
宓婉正拿粉笔画灶。
“朋友。”
老头没有回话，只嘿嘿的笑了一下。
青石县那边，二柱和鲍师傅赶着大车拉来砖瓦木料。
地区这边，崔守拙的老邻居们，起先是看热闹，看着看着，挽起袖子搭了手。
“老崔，你这回是来真的？”
老头还是那句话：“重阳，九月初九，来，我请你们吃糕。”
隔天傍晚收工，人都散了。
宓婉在临时支起的灶上下了两碗面，端到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