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月底，下了一整天的春雨。
晚上打烊，雨还没停。
吴剑英牵着招弟，站在店门口的屋檐下，望着雨幕发愁。
娘儿俩出来没带伞。
“用我的。”
身后，鲍长顺递过来一块叠好的塑料布。
是他平时盖菜用的，洗得干干净净。
“那你呢？”
吴剑英问。
“我一个大男人淋雨没事。”
他把塑料布抖开，罩在娘儿俩头上，自己蹬上三轮车：“上来，我送你们。”
雨丝斜斜地飘着。
三轮车在青石板路上骑，塑料布底下，招弟挨着吴剑英，娘儿俩挤在一处，一点没淋着。
骑车的那个，后背全湿透了，雨水顺着头发梢往下淌。
到了巷口，吴剑英抱着招弟跳下车，回头看他，欲言又止。
“鲍师傅……”
“回吧。”
鲍长顺调转车头。
“明儿早市，还得抢头茬的韭菜。”
蹬出去两步，他又停住了，回过头，隔着雨幕：
“往后下雨，就在店里等我。”
吴剑英站在巷口，看着那个湿漉漉的背影消失在雨里。
招弟扯了扯她的衣角，仰起小脸：“娘，鲍伯伯的手，冻得冰凉。”
吴剑英没说话，只是搂着闺女。
……
隔天晌午，店里在一起吃工作餐。
一大锅西红柿鸡蛋面，一人还一个荷包蛋。
鲍长顺端着自己的碗，走到吴剑英跟前，二话不说，把自己碗里那个荷包蛋，拨到了她碗里。
“干活太累。”
他还是那句话，脸不红心不跳。
“得补补。”
满堂的人都听见了。
二柱刚要起哄，被小翠一把捂住了嘴。
秦大姐和周嫂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抿着嘴笑。
吴剑英低着头，看着碗里那两个荷包蛋，耳朵尖顿时通红。
她没推回去。
她夹起那个荷包蛋，咬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一半，夹给了招弟。
宓婉脸上挂着笑容坐在账桌后面看着。
这一对人，一个是闷葫芦，一个是苦出身，谁也不用说什么漂亮话。
一个荷包蛋，一块塑料布，表达出来的心意比说什么话都漂亮。
日子长着呢。
慢慢熬，火候到了，自然就成了。
……
吴老太太那头，到底没咽下这口气。
儿媳妇走了，街坊还都夸她仁义，这一对比，显得她这个当婆婆的，里外不是人。
更要命的是张金宝，天天在她耳朵边上吹风。
“婶子，您瞧见没有？嫂子离了咱家，过得更滋润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开饭馆这行当，是真挣钱！”
“她挣的钱，本来就该是咱家的！她在宓记学的手艺，转头就翅膀硬了单飞了，这天底下的便宜，都让她占尽了！”
吴老太太越听越气，越气越觉得有理。
凭什么？
凭什么她吴剑英能挣大钱？
老太太一咬牙，把箱底压着的棺材本，她攒了半辈子的三百六十块钱，全取了出来，拍在张金宝手里。
“开！”
她咬着后槽牙。
“就在柳荫街上开！开在她眼皮子底下！我倒要看看，离了她吴剑英，我张家能不能立起一个字号！”
……
五月初，柳荫街上热闹了。
宓记饭庄斜对面，一间空了半年的临街铺面，忽然动起了工。
牌匾上几个红底金字：金宝饭庄。
动工的动静不小。
凿墙的，盘灶的，拉大锯的，从早响到晚。
街上的人都出来看热闹，三三两两站在街边上议论。
“这姓张的，哪来的本钱？”
“听说是吴老太太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
“啧啧，老太太这是赌上老本了。他一个连喇叭裤都卖不明白的，还会开饭馆？”
“会吹就行呗。人家放话了，菜价照着对面往下砍两成。”
“便宜两成？”
老赵头说：“饭菜这东西，便宜两成能吃吗？”
张金宝穿着新买的衬衫，站在门口指挥工人，见人就拱手：“各位街坊，五月初八，小店开张！一样的菜，比对面便宜两成！都来捧场啊！”
他还在宓记里挖过一次墙角，二柱被拦在街口，对方许了一个月六十块的高价。
二柱回来学得活灵活现。
“掌柜的。”
小翠有点担心，凑到宓婉跟前：“对面这是要跟咱们打擂台啊。”
宓婉正在擦一块刚写好的牌子，头也没抬。
“随他去。”
“可他放话说，一样的菜，便宜两成。”
“小翠。”
宓婉放下牌子，看着她：“开饭馆，是挂块匾，喊两嗓子就成的吗？”
小翠想都没想就摇头。
“买菜要看时节，切配要下功夫，火候要一点一点摸，客人要一天一天留。”
宓婉说：“这些功夫，他们一样都没有。他们有的，只是一块匾，和一股子不服气。”
她抬起眼，隔着街，看了一眼对面那块红底金字的新匾，微微一笑。
“灶上见吧。”
……
晚上打烊，宓婉坐在账桌后头，就着灯光在对这个月的账。
窗外，柳荫街安静下来，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晃。
对面金宝饭庄的灯还亮着，敲打声，隐隐传过来。
宓婉写完最后一笔合上账本，把灯吹灭。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一个从御膳房里熬出来的人，见过天子御前的大阵仗，还怕这一条街上的同行？
日子照常过。
对面的金宝饭庄还没开张，声势倒是先造了起来。
张金宝每天穿件新衬衫，站在自家门口，逢人就拱手。
“各位街坊！五月初八，金宝饭庄开张！开张头三天，一律八折！一样的菜，比对面便宜两成，咱老百姓吃饭，图的就是个实惠！”
喊完了，还要往宓记这边瞟一眼，阴阳怪气得说道：“有些店啊，仗着出名，菜价一个劲地往上抬，那是宰客！咱可不干那缺德事！”
这话最开始说，街坊们还忍着。
后面，老赵头先听不下去了。
“姓张的，你这嘴是刚从茅坑里捞出来的？”
老赵头挑着豆腐担子路过。
孙大嫂在油条摊子后头接茬：“就是！人家省里考核双一级，红榜上头一名，那是真本事！”
“你呢？卖个裤衩血本无归。”
周围哄堂大笑。
张金宝脸涨得通红：“你们……你们这是让人灌了迷魂汤了！”
街坊们你一句我一句，把张金宝噎得扭头进了屋，咣当一声摔上门。
这些事，宓婉都看在眼里。
小翠替她气不过：“掌柜的，他天天这么编排咱们，您就这么听着？”
“不然呢？”
宓婉笑笑，把手里的账本翻过一页。
“跟他当街对骂？那咱们成什么了。”
“可是……”
“小翠，嘴是别人的嘴。”
宓婉说：“咱们管好自己的菜就行了，他喊他的八折，客人们自会评判。”
她说完起身拍了拍手。
“都过来。今儿晚市前，我把这趟省城学的东西，教给你们。”
……
后厨里，两间铺子的人围了一圈。
宓婉站在案子前，先让宋师傅端来一盆发好的面。
“省城一品楼的灌汤包，我琢磨了。人家那个皮，是死面掺烫面，擀得薄，兜得住汤。汤从哪儿来？皮冻。”
她从盆里舀出一勺暗黄色的冻块。
冻块是用鸡架子和猪皮熬好，晾凉了凝成的。
“皮冻切小丁，拌进肉馅里。上笼一蒸，冻化成汤，全包在皮子里。”
她当场擀了皮，包好一笼，上屉蒸。
一炷香的工夫出笼，皮薄得透亮，拎起来，汤汁在里头晃动。
宋师傅打开蒸笼尝了一个，眼镜瞪圆了：“掌柜的，好吃，这个能当早点卖！一屉六个，配小米粥！”
“记下来。”
宓婉说：“明儿试做，后天上早点牌子。”
接着是教吴剑英。
“吴姐，脱骨那天的手法，我再给你过一遍。”
宓婉拿了一条鲫鱼，刀尖抵着鱼背。
“刀贴着脊骨走，手要松，腕子要活。你在针织厂摇横机，摇针的时候什么手感？就是什么手感，贴着走，不能硬顶。”
吴剑英聚精会神的看着。
她接过刀试了一回，果然比先前顺溜多了，鱼皮一点没破。
“掌柜的。”她激动得手舞足蹈，“你这么一说，我这手自己就找着道了！”
“手艺都是通的。”宓婉说，“隔行不隔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