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婉看着她。
“你觉得，我是那种前脚用完人，后脚就蹬人的掌柜吗？”
“不是！”
吴剑英急忙摇头。
“掌柜的，我绝不是那个意思！张金宝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那不就结了。”
宓婉把她的茶碗续上热水。
“你安心干活。你婆婆要是来，让她来。店里这么多人，还怕她一个老太太？”
“至于辞工。”
她站起身，掸了掸衣襟说道：“吴姐，你记着，宓记的门，是你自己想进才进，想出才出。除了你自己，谁也没资格替你辞这个工。”
吴剑英攥着那碗热茶，心里五味杂陈。
……
怕什么，来什么。
隔了两天，正是中午的饭口，新店大堂坐得满满当当，老太太来了。
张金宝搀着她，后头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本家兄弟。
老太太一进门，就站在大堂当中，扯开嗓子就喊：“吴剑英！你给我出来！”
满大堂的客人都停了筷子。
吴剑英正在上菜，端着托盘，站在原地，脸一下子白了。
“娘，这儿是店里。”
“店里怎么了？”
吴老太太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就嚎上了。
“我吴家造了什么孽哟！儿媳妇有了几个臭钱，连婆婆都不要了哟！大家伙儿评评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哟。”
张金宝则在旁边帮腔，冲客人们拱手：“各位老少爷们儿，家务事，家务事，让大家见笑了。”
“我嫂子在这儿打工，老太太在家里没人照应，我们来接她回去，回去成亲，开我们自己的饭馆！往后大家伙儿赏脸，也到我们金宝饭庄坐坐！”
好家伙，连字号都起好了。
大堂里嗡嗡地议论起来。
吴剑英端着托盘，呆立在大堂中央。
这时候，后厨的门帘一个人走了出来。
鲍长顺。
一米八几的个子，面前系着沾着面粉的围裙，手里还拎着把大菜刀。
他往吴剑英身前一站，就那么看着张金宝。
张金宝仰着头，对上那双眼睛，往后退了半步。
“有话好好说。”
“我们……我们家务事。”
“家务事，回家说。”
鲍长顺把菜刀往柜台上一拍。
“这里是饭庄，是客人吃饭的地方。你们这么闹，搅了客人的兴致，就是砸宓记的招牌。”
“砸宓记的招牌。”
他盯着张金宝。
“我第一个不答应。”
……
大堂里吃饭的，还有几个老主顾。
卖豆腐的老赵头，把头从碗沿上抬起来：“吴家大妹子，你这话就不对了。剑英天天在店里干活，起早贪黑，挣的是辛苦钱。”
“她月月给你钱，我们这条街上谁不知道？去年冬天你闹咳嗽，是谁大半夜跑三条街给你抓的药？”
“就是！”
炸油条的孙大嫂紧接着说道：“人家宓掌柜待伙计，比亲人还亲。剑英守了这几年，你当婆婆的不心疼她，倒要把她往火坑里推！那姓张的是什么东西，你当我们不知道？”
张金宝脸上挂不住了：“这是我们的家事。”
“家事？”
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
满堂的吵闹声，一下子就停了下来。
宓婉从楼上下来，走到大堂当中，先冲客人们打了一个拱手。
“各位，对不住，搅了大家吃饭。”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坐在地上的吴老太太。
“大娘，我喊您一声大娘，是敬您是吴姐的长辈。”
她不急不躁。
“您要接儿媳妇回家，是家事，我管不着。可几个道理，我得当着大家伙儿的面，跟您掰扯清楚。”
“吴姐在我店里，是掌刀的师傅，不是端茶倒水的下人。她一个月挣的工钱加分红，这钱，是她一刀一刀切出来的。”
“她要改嫁，是她的自由，大清律例早没了，如今是新中国，婚姻法写得明白，婚姻自主，旁人不得干涉。您要是逼她，闹到哪儿，都是您没理。”
宓婉的目光落到张金宝脸上。
“手艺这个东西，学在谁身上，就是谁的。想开饭馆，我支持。县城这么大，可想靠着抢别人的人去开店。”
她顿了顿。
“那不叫开饭馆，那叫打劫。”
满大堂的人鼓掌叫好。
张金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想反驳什么，却没说出来。
吴老太太坐在地上，也不嚎了。
她活了这么多年，没听过谁把话讲得这么天衣无缝。
她看看四周，客人看着她，街坊看着她，连她带来的两个本家兄弟，眼神都有点闪躲。
这时候，吴剑英她把托盘放下，解下围裙，搁在柜台上。
然后她走到大堂当中，对着吴老太太，慢慢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娘。”
她开口了：“这个头，是谢您把我男人拉扯大。”
“我男人没了三年。这三年，我没少过您一粒米，没缺过您一分钱，往后也不会，百年之后，我披麻戴孝，摔盆打幡，一样不会少。”
“可是改嫁的事，您死了这条心。”
她直起腰来，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从今天起，我搬出去，自立门户。”
“娘，您保重。”
她说完走到柜台前，拿起围裙，重新系上。
“掌柜的。”
她冲宓婉深深弯下腰：“耽误店里生意了。今儿中午的亏损，从我工钱里扣。”
“胡说什么。”
宓婉把她扶起来，扭头扬声：“小翠，给吴姐打盆热水洗把脸！鲍师傅，灶上别停。”
她环视一周，声音响亮。
“今日每桌，添一道凉拌头茬黄瓜，宓记请客，给大家伙儿压惊！”
大堂里随即掌声，叫好声响成一片。
“好！”
“宓掌柜敞亮！”
张金宝架起还在发懵的吴老太太，灰溜溜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吴老太太忽然回过神来，扒着门框，扯着嗓子喊：
“吴剑英！你敢！你敢搬出去，就别想再进吴家的门！”
吴剑英站在大堂当中，没有回头。
“娘。”
她轻声说，声音却清楚得满堂都听得见。
“我早就呆不下去了。”
……
第85章
当天下午, 吴剑英就搬了家。
说是搬家，其实没有多少东西。
两床被褥，一个木箱, 娘儿俩的几件衣裳，一口小铝锅, 一个书包。
伙计们全来了。
二柱蹬着三轮车跑了两趟, 小翠抱着铺盖卷, 秦大姐拎着锅碗瓢盆。
鲍长顺一句话没说, 一个人把那个最沉的木箱子扛在肩上。
新住处是宓婉托周嫂寻摸的，就在柳荫街后头的巷子里，一间小南屋, 带个小灶间, 月租两块五。
房东是个和善的老太太, 听说娘儿俩的遭遇, 把房租抹了个零头。
把屋子收拾出来, 窗台上摆一盆绿萝，是宓婉从店里掐的枝。
招弟怯生生地站在门口, 看了一圈，小声问：“妈，往后, 这儿就是咱们家了？”
“是。”
吴剑英蹲下身，搂着闺女，声音哑得厉害。
“往后，这儿就是咱们家了。”
“太好了。”
招弟把脸埋在她脖子里，闷闷地说：“娘，这儿没有奶奶骂人了。”
吴剑英的眼泪不知觉就流了下来。
……
搬出来以后，吴剑英像换了个人。
腰杆直了, 脸上有笑模样了，刀工越发精进了。
堂上堂下，她一个人顶两个人使，客人谁见了都说，宓记那位吴师傅，走路都带着风。
街坊四邻，看在眼里。
风言风语不知什么时候就没了，反倒人人竖大拇指，，说吴老太太糊涂，把这么好的儿媳妇往外推。
小南屋的日子，过得有模有样。
鲍长顺常来串门。
来了也不说什么。
门框松了，他来钉，窗户纸破了，他来糊，小灶间的炉子倒烟，他蹲在灶膛前捅了半天。
干完活，他拍拍手上的灰就走，连口热水都不喝。
小翠看在眼里，逮着机会就在宓婉跟前说悄悄话：“掌柜的，您瞧见没有？鲍师傅这半个月，往后巷跑了八趟！他给店里修炉子，可从来没这么勤快过！”
“干活去。”
宓婉板着脸把她撵走，自己站在柜台后头，却忍不住笑了。
她想起一桩旧事。
去年县宴帮忙，灶上忙成一团，吃工作餐的时候，鲍长顺把自己碗里的鸽子蛋，拨了一个给吴剑英。
当时他说的是吴剑英一天累的慌，得补补身体。
如今想来，那颗鸽子蛋，拨得早就有心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