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还想再说，可宓婉已经转身回灶上去了。
“有钱大家赚嘛……”他嘟囔了一句。
小翠从他身边过，把抹布往肩上一甩。
“我们宓记的菜，吃的是味道，卖的也是味道，想吃可以，想买方子没门！”
满屋子的客人顿时笑作一团。
那人扒完盘中焖子，丢下钱，快步走了。
“宓姐姐，五十块呢。”小翠凑过来，小声说道，“顶咱们卖二百多盘焖子。”
“二百多盘焖子很多吗？”宓婉翻着锅里的焖子片，油花滋啦作响，“只要方子在，我们挣这五十块只是时间问题。”
鲍师傅在灶那头听见了，扬声道：“掌柜的说得对。手艺人的东西，攥在手里是活的，卖出去就是死的。”
“再说了。”他笑呵呵地补了一句，“人家王家庄的婶子要是知道方子让人卖了钱，往后谁还敢教咱们？”
小翠似懂非懂，点点头，把这话记下了。
……
开市这几天，街上的闲话，比鞭炮还密。
来买菜的，来吃饭的，三句话不离一件事。
“听说了吗？商业局的胡长贵，大年三十夜里就叫人带走了！”
“活该！迎宾楼那个钱经理，在里头全撂了，又咬出来好几个。检查组一查一个准儿，说是这些年，哪家个体户不懂事，他们就上哪家去检查！”
“如今局里空了好几个位子，天天开会，人人自危哟。”
胖婶来打醋，说得眉飞色舞：“要我说，这就叫善有善报！人家宓丫头本本分分做饭，招谁惹谁了？非得往死里挤兑。这下好了。”
宓婉在灶上听着，不插话，也不接茬。
只是低头炒着自己的菜。
街东头那座青砖大院，往年正月，给乔金凤拜年的人，从院门口能排到街角。
今年冷冷清清。
有从那条街路过的人说，听见里头摔了一只花瓶。
也有人看见，她家的保姆挎着篮子去买菜，蔫头耷脑，再没了从前那股横劲儿。
这些话传进宓记，宓婉听了，也只是默默点头了。
灶上的火候要紧，别人的兴衰，听听就罢。
……
正月初六，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在宓记门口响起。
“宓记！报纸！”
两沓报纸，牛皮纸包着，邮戳是地区的。
报纸里还夹着一封信，是赵敏写的。
“宓师傅：报纸见刊了！我们总编说，这篇稿子写得好，有烟火气，要推荐给省报！照片是报社的摄影记者翻印的，印得没有原片好，原片我洗出来了，随报寄上，一人一张，不许抢！”
信纸底下，果然压着两张照片，比报上那张清楚多了。
宓婉系着围裙，苏晴挽着袖子，两个人满脸笑意的站在滚滚的白汽里。
小翠抢着拆开报纸，头一眼就叫出了声。
“登了！登了！宓姐姐，你上报纸了！”
地区报，副刊头条，标题占了小半版。
《腊月里的一碗热汤，青山疗养院食堂见闻》，本报记者赵敏。
标题底下，配着一张黑白照片。
彭家树放学回来，书包都没放，抢着念给众人听。
“……腊月里的青山，雪有三尺厚。疗养院的食堂里，却是一派春天。大锅里的汤滚着，案板上的菜码得整整齐齐。掌勺的宓师傅说，疗养院的饭，最要紧的是叫人吃得下，吃得暖……”
“……有病号饭，有软烂菜，牙口不好的老人，也能吃上两碗热乎的。一位疗养员大爷拉着我说：闺女，你写写她，她来了以后，我这老胃病，都能吃两碗……”
念到这里，满店的人都笑了。
彭家树接着往下念。
“……食堂的窗台上，摆着一排腌菜坛子，坛口封得严严实实。宓师傅说，冬菜要腌到时候，急不得。做吃食和养身子是一个道理，火候到了，自然就好了……”
“……临走那天，灶上的大师傅拉着我说，宓师傅把方子都留下了，一张一张贴在灶上。她人走了，手艺留下了。我想，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哎哟。”胖婶正来吃饭，听得直拍大腿，“这话说得！跟唱戏似的！”
“写得真好。”吴剑英捧着报纸，看了又看。
“那是。”小翠与有荣焉，“也不看看写的是谁！”
晌午陆老爷子来吃饭，小翠把报纸捧给他。
老爷子戴上老花镜，从头到尾看完，把报纸折好揣进怀里。
“陆爷爷，您拿回去啦？”
“嗯。”老爷子慢悠悠地说，“拿回去给老陆家的祖宗看看，他们孙子的朋友，上报纸了。”
小翠笑完了才反应过来，老爷子的朋友多了去了，偏说是孙子的朋友。
她瞅瞅陆老爷子，又瞅瞅灶上的宓姐姐，捂着嘴跑开了。
报纸在堂屋里传了一圈，边角都卷了。
最后宓婉拿回来，平平整整地压在柜台玻璃板底下。
跟那张县报的照片，压在了一起。
……
报纸一出来，效果当即就显现了。
城里的人，拿着报纸找上门来。
“你就是报上那个宓师傅？给我也来一碗热汤！”
再往后，地区上的客人也闻风而来。
有坐班车来的，有搭顺车来的，进门就把报纸往桌上一摊。
“就照这上头写的，一样来一份！”
宓婉哭笑不得：“报上写的是疗养院的食堂，那些病号饭，我们店里可不卖。”
“那你们店里卖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有一位从地区来的干部，临窗坐下，先要了一盘焖子，一碗羊汤，吃罢，又要了一份山煮羊。
吃完了，他掏出笔记本，认认真真记了几行字，问宓婉：“师傅，你们这店，包席吗？我们局里开春要招待客人。”
宓婉递了张写着菜名的纸：“包。提前三天来订。”
那人如获至宝地收好，转身走了。
小翠在后头看得直吐舌头：“宓姐姐，如今连地区的人，都上咱们这儿订席了。”
山煮羊照旧每日二十锅，不到晌午就见底。
焖子一天要蒸三笼。
鲍师傅的胳膊抡出了残影，小翠的嗓子喊哑了，吴剑英和许琼端着盘子脚不沾地。
陆征的假期还剩最后几天，天天泡在店里，劈柴，挑水，送外卖，哪儿缺人往哪儿顶。
联防队的小伙子来吃饭，跟他打趣：“陆队长，你这是提前过上门女婿的日子啊？”
陆征不恼，也不接话，只是耳朵红了。
……
正月初八，晌午刚过，一辆吉普停在了宓记门口。
车门一开，跳下来一个围着红围巾的姑娘，风风火火，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宓姐姐！我来吃焖子啦！”
不是苏晴是谁。
她后头还跟着一位面容温婉的中年妇人，穿着一件藏青呢子大衣，手里提着两包点心，脸上挂着笑。
“宓师傅，叨扰了，这丫头从初一念叨到初八，实在拗不过她，只好陪她跑一趟。顺便，我也想当面再谢谢你。”
“快请进。”宓婉解了围裙迎出来，“外头冷。”
苏晴进门第一件事，从包里掏出一份报纸举起来。
“看！我自己的那份！”她翻到副刊，指着那张照片，“我上报纸了！我妈把它剪下来了，说要裱起来！”
“照片洗出来，我给你寄大的。”苏晴学着赵敏的口气，叉着腰，“管够！”
……
焖子新出锅，煎到两面焦壳，浇上蒜汁，先紧着苏晴。
苏晴夹起一片，吹了吹，咬下去，烫得直哈气，又舍不得吐。
“唔……好吃！”她含糊不清的说。
“外头焦的，里头糯的，还有肉味！宓姐姐，你在青山就说要摊给我吃，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宓婉又给她盛了一碗小米粥，“慢点吃，锅里还有。”
苏晴妈也伸筷尝了，细细咀嚼过后，放下碗筷，十分认真地开口。
“用料是最廉的粉芡，做出来这样好吃的味道，这才是真本事。”
她看着满堂的客人，看着柜台玻璃板底下压着的两份报纸，又看看灶前忙而不乱的宓婉，轻声感慨。
“晴晴在省城，天天念叨你。我和你叔叔还担心她一个人闷。如今我算放心了，她有你这样的姐姐。”
……
吃过饭，苏晴拉着宓婉到后院说体己话。
“我爷爷回去，把那顿年夜饭吹上了天。”她挤挤眼，“老陈爷爷和老林爷爷没赶上，气得直跺脚，说开春死活要再来一趟。我爷爷还得意呢，说先到先得。”
“还有那个乔金凤。”苏晴撇撇嘴，“听我爷爷说，如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天天在家写检查。关奶奶放了话，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