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屋开箱，把衣裳一件一件往包袱里塞。
“你干什么？”
“回娘家。”
她头也不回。
“这日子没法过了。等你的事有了说法，咱们民政局见。”
大门狠狠摔闭。
屋里霎时静下来，一桌子菜，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胡副局长对着那桌菜，呆坐了许久。
半夜，门被敲响了。
县公安局的人站在门口，大衣上落着雪。
“胡长贵？迎宾楼的案子，有些情况，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就在他被押上车的那一刻，城里鞭炮轰鸣。
车窗外，一户一户的窗子里，都是团圆的灯火。
这个年，他是在局子里过的。
……
大年初一一早，乔家老宅的电话响了。
关老太太打来电话，没有骂她，一句重话都没有，语气平淡。
“金凤啊，这些年，关家待你如何，你自己心里有数。”
“你在外头打着谁的旗号，做了什么事，昨天老三都跟我说了。”
“这门亲，先搁一搁吧。”
“工作的事，组织上自有安排。你呢，也别惦记了，在家好好反省，修整一段日子，想明白了，再说。”
电话挂了。
乔金凤握着听筒，在原地沉默许久。
十几年的孝顺，十几年的奔走，一夜之间，搁一搁了？
她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她不过是想踩一个个体户丫头一脚，叫人家知道知道，这县城里谁说了算。
怎么到头来，是她自己，栽进了泥里。
院子里的红灯笼还挂着，被风一吹，孤零零地晃。
……
宓记这边，初一早上鞭炮炸的震天响，将她从睡梦中惊醒。
推开门，满街的红纸屑，踩上去软软的一层。
昨夜守岁，饺子吃到后半夜。
鲍师傅喝多了二两，拉着彭家树讲他年轻时的事，讲得唾沫横飞。
小翠她们包了一夜的饺子，里头藏了三枚洗干净的硬币，说是谁吃着，谁来年有福。
小翠到底没忍住，凑到宓婉跟前，小声问：“宓姐姐，乔家那台席……没出岔子吧？”
“没出岔子。”
宓婉往炉子里添了根柴，火光把她的脸映得暖暖的。
“菜一道道端上来，吉利话也挨个说完。规矩是错一桩，便扣一成赏钱，最后，半分都没扣。”
“就没了”小翠瞪圆了眼。
宓婉笑了：“吃饭吧。天大的事，也大不过年夜里这顿饺子。”
陆老爷子端着搪瓷茶杯，在旁边听着，笑眯眯的，什么都没问。
有些事，不用说。
过了年，自然会有人来说。
三枚硬币，一枚在陆老爷子碗里，一枚在宓婉碗里。
还有一枚，陆征吃到的时候，面不改色，悄悄搁在了宓婉的碗底。
宓婉看见了，没说破。
只是把那个饺子，慢慢吃完了。
……
初二，店门口贴了张宓婉写的红纸。
“宓记恭贺新禧。初三开市，新添王家庄焖子，煎到两面焦壳，浇蒜汁。”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另有豉汁凤爪，每日二十份，先到先得。”
红纸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柳荫街就传遍了。
而到了晌午，两辆小车停在街口，老苏、老赵，还有陆老爷子，三个老头儿有说有笑地进了宓记的门。
人还没坐定，老赵的大嗓门先到了。
“小宓师傅！凤爪呢！”
灶上，宓婉挽起袖子，笑盈盈地应了一声。
锅里的油热了，蒸笼里的白汽腾起来，新的一年，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开了张。
三位老爷子从晌午吃到了日头偏西，豉汁凤爪，老赵一个人就包圆了一半。
老苏慢条斯理，筷子却没停过。
陆老爷子端着搪瓷茶杯作陪，笑得满脸褶子。
三位老战友坐在一张桌上，话说着说着，就回到了四十年前。
从前线说到转业，退休。
说到后来，老赵的眼圈红了，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都老了。”
“往后这样的饭，吃一回，少一回。”
“胡说。”
陆老爷子慢悠悠地给他续上茶。
“想吃，随时来。这丫头的店就在这儿，跑不了。”
老苏吃到最后放下筷子，忽然正色。
“老陆，这丫头，是个有大本事的。你知道她席面上那些规矩吗？”
第76章
“我问过她几句, 她只说师父教的。”老苏摇摇头，“这规矩，我只在省里的国宴见过。”
陆老爷子端着茶杯, 笑而不语。
“她不愿意说，我就不问。”老苏也笑了, “英雄不问出处。菜好, 人正, 比什么都强。”
临走, 老苏握着宓婉的手，说了半天话，末了压低声音。
“丫头, 往后不管遇上什么事, 捎个信到省城。”
老赵在旁边补了一句：“凤爪的方子, 谁也不许告诉！”
宓婉拿这两个老顽童哭笑不得。
……
正月初三, 宓记正式开市。
天蒙蒙亮, 陆征就把门口的雪扫净了，门板靠墙码齐。
红纸招牌还贴着, 底下那行小字格外招眼，新添王家庄焖子。
灶上，宓婉头天夜里就把粉芡擀细过了。
老汤在锅里沸腾, 三碗粉，两碗汤。
滚汤往粉里冲，顺着一个方向，搅到筷子立在里头不倒。
上笼，垫笼布，大火一个时辰。
小翠蹲在灶门前烧火，仰着脸问：“宓姐姐, 这焖子黑乎乎的，真有人买吗？”
“东西不看颜色，看味道。”宓婉盖上锅盖，“等它出锅，你尝一片就知道了。”
一整个上午，堂屋里人来人往，都是来开市捧场的老主顾。
山煮羊的香气顺着街飘，焖子在阴凉里慢慢凝实。
焖子上笼的工夫，宓婉包了一份年礼。
两包点心，一刀腊肉，一封红纸包着的谢仪，托去青山方向拉货的车，捎给王家庄那位小丫头的娘。
……
晌午，焖子凉透了，宓婉把一整块倒扣出来，切成半指厚的片。
油锅烧热，焖子片下去，四面翻着煎，煎到两面起了焦壳，盛盘，浇一勺蒜汁。
头一盘，先给伙计们分。
小翠夹起一片，烫得直哈气，咬下去，眼睛瞪圆了。
“外皮焦脆，里头是糯的！”她嚼了两口，更惊了，“还有肉香！这是粉芡做的？”
“粉芡是骨头，肉汤是魂。”宓婉说，“用料廉，功夫到了，廉料也能出厚味。”
鲍师傅尝了一片，半晌没言语，末了叹了口气。
“掌柜的，我算是服了。这手艺，真是老天爷赏饭吃。”
……
焖子挂牌，一盘两毛钱。
头一天，客人都是抱着尝新鲜的心思点的。
结果一盘下去，十个里有八个添第二盘。
“再来一盘！多浇蒜汁！”
“这玩意儿下饭！给我拿俩馒头！”
到掌灯时分，一整笼焖子，见了底。
……
初二下午，柯家兄妹也来了。
柯少爷的病早就好利索了，进门先给宓婉作了个揖。
“宓掌柜，过年好。家父家母嘱我们，来给宓记拜个晚年。”
柯小姐跟在后头，提着一匣子点心，眼睛却先往墙上的菜单瞟。
“王家庄焖子？”她眨眨眼，“这是什么？没听过。”
“尝尝就知道了。”
一盘煎焖子端上去，一筷子下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外焦里糯。”柯少爷细细品了品，“蒜汁提味，妙。”
柯小姐吃得快，一盘见底，才想起斯文，放下筷子，拿手帕按了按嘴角。
“宓姐姐。”她托着腮，“我从前觉得，天底下的好东西都在北平，在省城。如今才知道，好东西都藏在你这里。
这话，获得了其他座位上食客们的一致认同。
……
隔天宓记来了个生面孔。
穿呢子大衣，夹皮包，进门围着堂屋转了一圈，才坐下要了一盘焖子。
吃完，他把皮包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
“掌柜的，我是地区做调料生意的。你这焖子，有搞头。”他压低声音，“方子卖不卖？你开个价。”
堂屋里霎时静下来，小翠擦桌子的手都停了。
宓婉正在灶上翻着焖子，闻言，头也不回。
“不卖。”
“别急着回嘛。”那人笑了笑，“五十块。”
“一百块也不卖。”
宓婉把煎好的焖子盛盘，浇上蒜汁，亲自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这方子，是青山脚下王家庄一位婶子家里传了三代的。人家好心教我，是情分。我要是拿它换了钱，往后走在街上，没法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