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大衣也没脱，就着火盆，一人面前一碗。
雪粒子打在铁皮顶上，沙沙地响。
“我的亲娘……”一个年轻队员半天憋出一句，“这羊肉，咋能不膻呢？”
“汤跟牛奶似的。”老赵咂着舌，“俺头回喝这样的汤。”
“人家是全县比武头一名。”另一个说，“迎宾楼那号黑心店都让她干趴下了，能没真本事？”
两锅汤，八个馍，连豌豆黄都分着吃了，四个汉子吃得满头冒汗。
火盆里的炭哔剥响，铁皮棚子外头是雪，棚子里头暖得像春天。
有个年轻队员把碗底都舔干净了，意犹未尽。
“宓掌柜。”他不好意思地挠头，“往后发了饷，俺也来买。四块八，不贵！”
“什么不贵？”老赵瞪他，“你一个月几个钱？”
“攒仨月，请俺娘吃一锅。”年轻人梗着脖子，“俺娘一辈子没出过县城，让她也尝尝这味儿。”
老赵放下碗，站起来，郑重其事。
“宓掌柜，你这人情，俺们记下了。”
“往后柳荫街这一片，俺们夜里多转两趟。你的铺子，俺们替你盯着。谁敢在你门前生事，先问问俺们几个。”
“对！”年轻的那个把胸脯拍得山响，“谁敢动宓记一根筷子，俺们不答应！”
宓婉笑：“那我就先谢过各位了。”
回去的路上，雪小了。
小翠缩着脖子，踩着宓婉的脚印走。
“宓姐姐，四块八一锅呢，两锅就是九块六。”她掰着指头，“就这么送人了？”
“九块六。”宓婉呵出一口白气，“买了人心，买了一夜安稳。”
“贵吗？”
小翠琢磨了一下，摇头。
“不贵。”
……
第二天，雪霁天晴。
地区联合工作组的车队，上午进了县城。
三辆吉普，一辆面包车，雪水洗过的太阳底下一溜排开，半条街的人都出来看。
县里陪同的人早候着了，胡副局长也在队列里，呢子大衣，脸上堆着笑。
一行人从县招待所出发，步行去看整治过的市场，正好路过柳荫街。
刚过街口，队伍里好几个人，脚步同时慢了下来。
一股香味顺着风扑过来。
“什么味儿？”有人抽着鼻子。
“好香……”
队伍里一阵小小的骚动。
再看前头，一家小饭铺，门口一块黑底描金的木牌，门框两边排队的人站了七八个，门帘开合间，白腾腾的热气往外涌。
“宓记。”有人念出招牌上的字。
“山煮羊……”有人凑近木牌，念出声，“宋人林洪《山家清供》有载……”
“哟，还有出处的！”
“四块八一锅，每日二十锅。”有人咋舌，“好家伙，不便宜。”
“香是真香啊……”
好几个人站在原地，脚底下像生了根。
陆征走在队伍中段，闻着那股熟悉的香味，喉结动了动。
他早知道她的手艺。
队伍前头，带队的老首长背着手，也停了一下，朝那口木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排队的人群。
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县里陪同的人赶紧引路：“各位领导，前头就是市场。晌午在招待所备了便饭，县里的一点心意。”
一行人收回目光，接着走。
香味被甩在身后，可好几个人回头看了一眼。
有个年轻干事落在队尾，小声嘟囔。
“真想尝尝啊……”
“想什么呢。”同伴拽他，“晌午县招待所，正经宴席。”
“宴席哪有这个香。”年轻干事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首长走在最前头，耳朵没聋，这话一字不落听进去了。
他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只是过街口的时候，他问了一句。
“那家店，开了多久了？”
陪同的人愣了一下，胡副局长抢着答：“报告首长，个体户，开了不到一年。”
“生意很好？”
“还……还行。”
老首长点点头，没再问。
……
晌午，县招待所的餐厅，包间大开。
这张宴席，胡副局长盯了一上午。
从早上六点，他就在后厨守着。
托人从水库现打的活鱼，三斤半的整鸡，凉碟八个，热菜十二道，最当间一盆什锦火锅冒着热气。
海参鱿鱼是动用商业局的指标，从地区调来的。
摆盘照着省里接待的谱子，连餐巾都叠成了花。
迎宾楼倒了之后，全县能撑场面的，就剩这县招待所。
胡副局长心里憋着一口气。
这一回，地区的大佛驾到，正是他将功补过、重新露脸的时候。
只要这桌席吃好了，前头迎宾楼那点子晦气，就算翻篇了。
“各位领导，粗茶淡饭，不成敬意。”他满面红光，亲手给老首长布菜，“都是我们县招待所大师傅的拿手菜。”
满桌子的菜，可工作组的人，都坐得矜持。
有人低声跟邻座说：“倒是上午路过那家小店……”
“嘘。”
声音压下去了，可满桌子的人，心里都跟着那半句话，飘回了柳荫街。
老首长端起茶，环顾一圈，忽然开口。
“一定要在这里吃吗？”
一句话，胡副局长布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首长，您……”
“我看柳荫街那家小店就不错。”老首长放下茶碗，“排队的人从门里站到门外，木牌上的菜有出处，有传承。”
“我们这一趟，下来看的就是市场，看的就是民生。”
“坐在包间里，吃这些特供的菜，能看出什么民生？”
“走。”他站起身，“到那家宓记去。”
满屋子的人都懵了。
县里陪同的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动。
工作组的人也都愣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上午路过柳荫街的时候，谁没多吸两口香气？
可谁也没敢往这上头想。
地区下来的工作组，放着招待所的十八道菜不吃，去一家个体户的小店？
可老首长已经站起来了，大衣都拿在手里了。
胡副局长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首长，那、那家店小，坐不下这么多人……”他赶紧找补，“再说个体户的摊子，卫生条件……”
“店小？”老首长看了他一眼，“店小，才看得见真东西。”
“至于卫生……”他顿了顿，“早晨我散步，在街口站了一会儿。”
“联防队值夜的几个后生跟我说，这家店的掌柜，昨夜里冒着雪，把两锅没卖完的山煮羊，连汤带肉送到了值夜点。”
“人家说了，不卖隔夜的。”
“一锅四块八，两锅九块六，说送就送了。”
老首长环视一圈。
“这样的店，卫生能差到哪儿去？良心就是卫生。”
“都别愣着了。”他拿起大衣，“走。”
……
一行人呼啦啦出了招待所。
胡副局长落在后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这算什么？
他忙活了一上午，十八道菜，一句话，全撂在桌上了。
当着地区来的领导，当着县里这么多同僚。
这不是吃饭。
这是当众扇他的脸。
偏他还得笑着，还得跟上，还得在前头引路。
脸上烧得慌，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身后包间里，那一桌子精心准备的菜，还一口没动地冒着热气。
十八道菜，活鱼整鸡，海参鱿鱼。
全凉了！
队伍里，陆征也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老首长会点宓记的名。
可意外归意外，心里那点高兴压不住。
说不想吃是假的。
从上午路过柳荫街，闻到那股香味起，他胃里就一直空落落的。
街道两边，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咋回事？工作组不在招待所吃，上柳荫街？”
“去宓记！大领导点名要去宓记！”
“哎哟，这可是头一份的体面！”
“要说还是大领导有眼光。”有人压低声音，“招待所那些菜，看着排场，一年不如一年。”
“就是，上回我去吃过一回，那鱼，一尝就是死鱼眼珠子。”
“十六个菜，摆得花里胡哨，吃进嘴里没味儿。”
“钱没少花，吃个闹心。”
“哪像人家宓记，锅锅现做，宁可少卖不卖剩的。”
“宓掌柜人也好，大雪天给联防队送汤，听说了吗？”
“听说了！联防队老赵逢人就讲，说那锅汤，是他四十年喝过最厚道的汤。”
“还有鲍师傅！迎宾楼出来的老师傅，宁可丢饭碗也不用黑心肉，如今就在宓记掌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