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小姐看着她。
“明儿。”她说，“明天的头一锅，给我留着。豌豆黄，单加一份。”
“记下了。”宓婉笑。
……
回去的路上，风还是冷的。
柯少爷却把皮袄敞开了怀，帽子也推到了后脑勺上。
他出了一身透汗，堵了几天的鼻子，不知什么时候通了。
走在路上，脚步轻快，哪还有来时病歪歪的影子。
“周叔。”他说，“我怎么觉得，病好了一大半？”
“方才出了那一身汗，我现在浑身都是松快的。”
老周乐得合不拢嘴：“大夫说了，少爷您这病，三分药，七分养。养着养着，把胃口养丢了，吃回来了，病自然就走了。”
“明儿还来。”柯少爷说。
“少爷，明儿老爷回来……”
“那就把爹也带来。”
柯小姐走在旁边，没吭声。
走了半条街，她忽然开口。
“周叔。”
“哎，小姐。”
“后天我外婆的忌日。”她说，“你去宓记，替我订一锅山煮羊，豌豆黄多带一份。”
“我想供在外婆照片前头。”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
“哎。”他应道，声音有点哑，“我一早就去。”
兄妹俩并排走着，谁也没再说话。
风从柳荫街的柯向吹过来，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奶白香气。
……
宓记的门板，这天晚上上得格外晚。
木牌底下，还站着不肯散的人，围着小翠问明天的时辰。
灶房里，三口砂锅刷干净了，码在灶台上，等着明早的火。
宓婉解下围裙，捶了捶腰。
小翠把新记下的单子递过来，密密麻麻，写满了两页。
“宓姐姐，明天的二十锅，订出去十四锅了。”
“嗯。”宓婉接过单子，就着灯看了一遍。
“早点睡。”她说，“明天，天不亮就得起火。”
……
柯老爷跑了一个多月的外路生意，人瘦了一圈，进门先问儿子。
“少爷的病怎么样了？”
老周接过行李，笑得满脸褶子：“老爷，您自己看。”
柯老爷一进堂屋，就看见他家儿子坐在桌前，捧着碗，吃得正香，哪还有半点病气。
柯老爷愣在门口。
“这……”
“爹。”柯少爷放下碗，抹了抹嘴，“您回来了。”
“你的病……”
“好了。”
柯老爷又惊又喜，回头问老周：“请的哪个大夫？用的什么药？重谢！”
“老爷，没请大夫。”老周笑，“是柳荫街一家小饭铺治好的。”
“饭铺？”
“宓记。”柯少爷来了精神，“爹，您是不知道，那一锅山煮羊，宋朝传下来的老法子，活火煨一个多时辰，汤白得像奶……”
他绘声绘色，从揭盖说到汤泡饭。
柯老爷听着，半信半疑。
“一锅羊肉，把你的病吃好了？”
“还有豌豆黄！”柯少爷说，“爹，您晌午有事没事？没事我带您去！”
柯老爷放下茶碗，摇摇头。
“晌午约了供销社的人，晚上还要盘一个月的账。”
“爹！”
“跑不了。”柯老爷笑，“一家饭铺，还能长翅膀飞了？往后有机会，爹再去。”
柯少爷撇撇嘴，一脸遗憾。
“那我自己去了。”他抓起皮袄，“今天有山煮羊，我可订了锅的。”
门帘一甩，人出去了。
柯老爷在后头喊：“给我留一口……”
回应他的，只有院门吱呀一声。
柯老爷失笑，回头跟老周道：“这小子，病了一场，倒活泛了。”
“老爷。”老周笑，“那家店，是真有门道。”
“病着的时候，山珍海味都不沾。去那吃了顿，您瞧现在，一顿能吃三碗。”
“哦？”柯老爷端起茶碗，若有所思，“柳荫街……一家个体户的小店？”
“掌柜的是个年轻女同志，比武拿过全县头名，县报都登过。”
柯老爷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只是那一晚盘账，他拨着算盘，不知怎么想起儿子绘声绘色说起宓记的那几句。
算盘的珠子，一不小心就拨错了。
……
柯少爷来得早，头一锅，还是靠窗的老位子。
小翠如今见了他，熟得很：“柯少爷，今天还是老几样？”
“老几样。”柯少爷把皮袄一脱，“汤先上。”
砂锅端上来，他也不急了，先舀汤，再吃肉，末了拿汤泡饭，吃得有滋有味。
吃到一半，还跟同桌拼桌的老汉聊上了。
“大爷，您头回来？”
“头回。”老汉捧着碗，小心得很，“咬牙来的，闺女非得让我来尝尝，说她排了两天的队。”
“值。”柯少爷说，“您慢用，后味是甜的。”
老汉将信将疑，喝了一口，眼睛瞪圆了。
柯少爷看着乐。
他如今算是明白了，这家店最妙的，是看别人喝头一口汤的样子。
临走，他又给小翠留了话。
“明儿我爹要是来了，给他上最好的。”
“要是还不来……”他顿了顿，叹口气，“那就算了，他的损失。”
……
同一个时候，几千里外的南边。
陆征立了功。
任务完成得漂亮，人赃并获，首尾干净利落，有惊无险。
庆功会上，首长亲手给他戴的奖章，红绸子衬着，晃得人眼睛热。
又是一等功。
报功的电报打回部队，嘉奖令跟着就下来了。
年底，地区组织联合工作组下各县，军地共建，顺带检查市场整顿的成效。
带队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领导，军人出身，在地区德高望重
陆征是本县人，又新立了功，军分区的领导点名让他随队。
第69章
这样的安排, 一来是英模随行，二来，也算变相给了陆征几天假。
“陆征啊, 回你们县，你可就是地主了。”
队伍里都是熟人, 一路上没少打趣他。
“哎, 陆征, 听说你们县里有个宓师傅, 做菜全县头一名？”
“何止。”另一个挤挤眼，“陆征那背包里塞了两盒蜜三刀，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谁也不给尝。”
“哦……”一车厢的人都起哄。
“都严肃点。”前排的干部回头, 板着脸, “人家陆征同志是有正事的人。”
顿了顿, 他自己也绷不住了。
“再说了, 那蜜三刀，是挺好吃的。”
车厢里笑得更厉害了。
哄笑声里, 陆征转过头去看窗外。
他的手指头，隔着军装口袋，轻轻碰了碰胸口的位置。
玉佩贴着心口, 走的那天，他系上这块玉佩，说带着它，就得回来。
南边的那些日子，最艰难的时刻，他摸过它很多回。
如今真的回来了。
陆征看着窗外，唇角动了一下。
旁边战友眼尖：“哎哎哎, 笑了笑了！”
“想什么美事呢陆征？”
“想我们县的山煮羊。”陆征说得一本正经。
……
县城这边，下了今冬头一场雪。
雪片子不大，可风硬，刮得行人直往家跑。
这天宓记的生意淡了些，预订的山煮羊，有两锅客人捎话来，雪大，改天再取。
到了晚上上门板，灶上还剩两锅，温在余火里。
小翠搓着手：“宓姐姐，这两锅咋办？明儿热热再卖？”
“回锅的汤，就不是那个味了。”宓婉摇头。
她想了想，砂锅里的肉连汤舀进瓦罐，盖严实，拿棉套子裹了，装进食盒。
又装了一包豌豆黄。
“走。”她拢了拢头巾，“跟我送个东西。”
雪地里，一深一浅两行脚印，走到街口的联防队值夜点。
铁皮棚子，一个火盆，四个值夜的联防队员，红袖箍，棉大衣，冻得直跺脚。
“宓掌柜？”为首的老赵认出了她，“这大雪天的，咋出来了？”
“赵哥。”宓婉把食盒搁在小桌上，“今天剩了两锅山煮羊，不卖隔夜的，扔了可惜。你们值夜辛苦，拿去暖暖身子。”
瓦罐一揭盖，热气轰地冒起来，奶白的汤还咕嘟着。
四个汉子全愣住了。
“这……这可使不得！”老赵直摆手，“四块八一锅的东西，俺们哪能白吃！”
“什么白不白的。”宓婉把碗筷一样样摆出来，“剩的，明儿也卖不了。你们天天后半夜还在街上转，柳荫街的摊子铺子，全仗你们看着。”
“就是。”小翠在旁边帮腔，“吃吧吃吧，凉了可就糟蹋了。”
四个汉子推让不过，围着小桌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