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什么呢？
“当年漱玉逆转四季造成那么多死伤，你都未曾侧目，今日却为了云尧伤他。”
知微不以为然，她不是也为守弥建立了轮回吗？
“你怜他年少无人照料，赏他风姿欺霜赛雪，永远给他机会，却吝啬转身顾我。”
“……”
茶壶咕噜咕噜地响，伴随着燕溪山一惊一乍的表情，组成了房间里唯一生动的画面。
云尧坐在房间正中品茶，偶尔燕溪山声音太大，他便瞥去一眼。岂料这一抬头，目光竟猝不及防地撞进知微半阖的眸中。
那双眼如两泓静水，清得能照见人影，不复往日的慵懒调笑，只有雨后初霁般的柔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云尧知道，这全得益于知微生了张足以蛊惑人心的脸。
有时他也会好奇，作为仙主，知微压根不吃供奉香火，何至于有一副与她本人性子毫不相符的柔软皮囊。
会有哪个直视她的人不被她所骗吗？
“过来。”
直到燕溪山转头看他，云尧才意识到刚才那句是知微在同他说话。
果然，这女人的柔软连一盏茶的功夫都装不下去，开口就破功。
但谁让人家是仙主呢？
云尧不情不愿地起身，短短几步路，他挪一步退半步地走，硬生生走到燕溪山忍不住开口催他。
见知微搭在塌边的手心朝他摊开，云尧想了想，塞给她一张手帕。
这可是她浪费的第二张了，往后再要，他一定不会给。
知微短促地笑了声，下巴点点，示意他坐下。
眼前这人发冠高束，月白锦袍的领口一层压一层，寸寸服帖，腰封和肩甲一样绘着银质纹路，实在是很有一宫之主的气势和风范。
她似乎没见过沈持筠戴肩甲。
也是，有肩甲不方便他随时往她怀里钻。
见知微一直不说话，云尧鬼使神差地伸出几指，压着手帕往她微蜷的手心里推，动作很慢，眼皮掀起又垂下，卷起的眼波里似乎带着钩子。
隔着手帕，知微握住了他的指骨，声音低得近乎喃喃：“持筠。”
云尧闻声抬眼，胸中某个部位颤了颤，连缩回手的动作也忘记了。
知微没有下文，缓慢从舌尖推出的声音缱绻又温柔，像是才意识到他叫这个名字似的，每个字音都透着认真。
云尧轻轻“嗯”了声，算作回答。
燕溪山被人抢了位置，转头去桌边小口小口地喝茶，正要向知微炫耀他新学的饮茶礼仪，却见那两人双手交握，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眼珠一转，冒出个鬼点子，上前抓着云尧的袖子往前一扯，将云尧的手腕实打实推进了知微掌心里。
知微多次敷衍他说的云尧有孕一事，这次定要让她探个明白。
“你快摸！”
云尧猝不及防，待反应过来后，知微温热的指腹已经毫无阻挡地圈在他腕骨上，甚至无意识摩挲了两下。
他豁然起身，月白袍袖翻飞，带起一阵微潮的冷风。
那张清冷的脸上染上薄怒：“你总是这样！”
这女人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循序渐进，什么叫日久生情？
凡间结亲总是绕不过纳吉问名的流程，连互递定情信物也要挑个良辰吉日，由德高望重的长辈出面置办。
以往她单独调戏他也就算了，眼下竟还伙同燕溪山，孰不可忍！
云尧的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连日来积攒的不满似找到了宣泄口，竟翻起旧账：
“你第一次见我就勾我去你宫里，第一次见鹤妖就将他带回家里，下一个又是谁？”
她根本一点也不尊重他！只有那些常年在外喝花酒的女人，才会见到个好看的男子就拖进房里。
被他这么一堵，知微当真愣了下，认真回想余清是不是她带回来的。
似乎不是？
但这不是重点，知微坐直了身，欲言又止许久，才找到合适的语气，正色道：
“你真的怀孕了。”
空气瞬间死寂。
云尧脸上薄怒未消，却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彻底砸懵。
他站在原地，身形僵直，眼底翻涌着巨大的茫然与震惊，仿佛听不懂这简单的几个字。
怀孕？他？一个男子？
“我就说！” 燕溪山拍了两下手，脸上满是沉冤昭雪的激动，“你们总不信我，还说我医术有问题，这下总信了吧？喜脉这么简单的脉象，我怎么可能摸错！”
知微同样震惊，主要是她在仙界待了那么多年，没听说哪个仙人能有孩子的，包括由凡人飞升而来的散仙。
燕溪山兴奋地绕着云尧转圈，像只得意的小雀儿，最后停在他面前，乌溜溜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加掩饰的好奇，问道：
“孩子是谁的？”
云尧依旧处于茫然之中，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腰腹，仿佛想确认里面是否真有什么东西存在。
听到燕溪山的问话，他摇了摇头，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干涩：“我不知……我清修至今，从未与任何女子有过纠葛。”
云尧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苍白的困惑。从未有过亲密接触，哪来的孩子？况且还是他怀，简直颠覆认知。
燕溪山听完更兴奋了，他究竟走了什么大运，才能遇见这么多足以写进医术教材的病例！
“哪个女人这么神通广大，隔空就能——”
“是我的。”知微的声音平静响起，清晰落在房间里。
云尧猛地抬眼，清冽的眸子里翻涌起错愕。
难道知微真的对他动过手，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把他……
也不对，他的记忆完整，没有断片的时候……可知微手段通天，不能保证她没有其它迷惑他的法子……
云尧胡思乱想着，最后得出的结论居然是，孩子是知微的，总归比是哪个他不认识的女人的要好得多。
至少、至少……
云尧悄悄打量知微的神色，想从她脸上找到相同的庆幸，亦或是隐秘的窃喜。
这突如其来的纠葛，一下将方才的怒意压进深不见底的角落里，云尧迷迷糊糊开始审视自己对孩子他娘的感情。
这世上有两种人最易修成无情道，其一是身世飘零、举世无亲者，如孤鸿没于苍溟，尘缘易斩；
其二为承泽深厚、爱溺盈怀者，若琼枝尽沐玉露，然过眼皆空，物累难萦。
云尧属于后者。
他在世两百余年，所有人都顺着他，尊敬他，崇拜他，与他保持着礼貌又得体的距离。
从没有人敢像知微这样对他。
或许人都是这样，一向无微不至的人给出善意，只当是寻常，可若是冷心冷情的人露出笑容，才叫人视若珍宝。
云尧从不知道自己也会落入俗套，俗得连无情道都挡不住。
但能怎么办呢，连孩子都有了。
然而，入眼却是知微脸上毫无喜色的凝重和沉郁，她紧紧抓着他的手腕，一言不发。
隐秘的悸动如同被寒风吹熄的火苗，瞬间冷却。云尧盯着被他不小心掀到地上的手帕，耳根的红晕褪去，只余一片冰冷的苍白。
燕溪山打了个嗝，将到嘴边的打趣生生咽了下去。看知微的脸色，不会是不想要这个孩子吧。
他还没接过生，就要先制落胎药吗？等等，他制的药对云尧有用吗？
僵直的空气里，云尧冷着脸无声挣扎，换来的却是知微收紧的力度，五指死死箍着他。
“别动。”
刚才匆匆一碰，只觉这人体内有股游离在他自身之外的生机，附身、有孕、夺舍，无非是这几种可能。
但熟悉的气息告诉她，那分明是她的道气所化。
云尧用力扭动手腕，知微担心伤了他，只能松手。
“既然你我都不愿见到这个孩子诞生，不如早早舍弃，免得叫外人知晓，落了仙主您的脸面。”
大起大落的心绪让云尧脑中如针扎一般地痛，连带着看向知微的眼神都有些模糊。
知微一时没跟上他的逻辑，茫然抬头：“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了？”
燕溪山：“你的表情说了。”
知微连忙解释：“……我不是在想你。”
云尧投来“果然如此”的眼神。
知微：“……”
百口莫辩。
云尧见她为难，说：“怎么，担心无法跟守弥仙主交代？”
“关守弥什么事？”知微无奈，她只是在想这个孩子对沈持筠会有什么影响。
她当然不可能让沈持筠如她当年一般，凭空将轮回造出来。这一点用不着记忆提醒，早在她感知到沈持筠体内有她的道气时便足够明晰。
她的道气，自然是这世上最极致的生机。
可若是道气变成了孩子……
几次见面里，沈持筠都没提过孩子，难道是还没怀上？
但此刻知微只能先紧着眼前这位哄，她将掉落在地的手帕捡起来，给云尧擦了擦腕上的红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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