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缓缓抬手，对着水蛟那被藤蔓缠绕的残骸，五指微张。
一点散发着水泽灵气与不甘龙威的幽蓝光团剧烈地挣扎，从尸骸中被强行剥离出来。光团中，隐约可见一条痛苦扭曲的蛟影，正发出无声的怨毒嘶鸣。
漱玉盯着那条隐有龙型的虚影，挣扎的蛟影倒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如同困于琥珀的虫豸，他的表情无悲无喜。
“仙主，我知道您不会放任天道就此崩碎，飞升雷迟早会回到它该在的位置。”
届时慕岑能以这条半步成仙的水蛟引雷，再偷梁换柱，顶替水蛟飞升。
漱玉收起魂魄，抬头：“即便没有，我也有别的法子。只是今日九尾狐大婚，暂且放过她吧。”
他脸上的疲惫似乎又深重了一分，却又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奇异平静。
他明知此举已犯罪责，必遭天罚，明知水蛟的魂魄在飞升雷失效的情况下犹如废石。但他依旧做了，无关理智，也无关得失，只是他想罢了。
水流映的尸体消散在风里，落进林间，成了花草的肥料。
知微从房檐下来，捡起了怀姜遗落的一支珠钗。
“先前守弥为我回收道气时，发现有半缕道气在你另一个弟子体内。”
漱玉笑了下，坦然承认：“是我引的，那是我的小弟子。一具被您的力量沾染过的躯体，才更容易在生死轮转之际逃脱轮回的控制。”
只可惜是具男身，不知岑岑能不能接受。
“小弟子，”知微玩味地重复这三个字，“你用一个弟子的性命去救另一个弟子？”
漱玉缄默不语。
知微走近，将珠钗的尖头抵在漱玉的心口，问他：“如果云尧并未成仙，他也会成为你的备选吗？”
不用回答，知微已经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答案。
血肉被贯穿的声音极其细小，相比于怀姜方才的怒吼简直微不足道，知微一直按下去，直到那支珠钗没入漱玉体内大半，像是从他心里开出的金花。
漱玉一动不能动，眼睁睁看着知微破开他的护体结界，将他捅穿。
“仙主……”血液顺着指尖滑落，落地的瞬间便催生出无数花草。
知微早已转身离去，微风捎来她的命令。
“往后，不许你私下去见云尧。”
*
天公不作美，后半夜下了大雨，好在宾客们在城主府已经尽兴，被雨淋湿也不减喜色。
一行人里最开心的当属燕溪山，他虽然摆脱了破庙，得以住在药堂，但身边那几位有一个算一个都不需要进食，若非余清及时发现他的窘迫，他非得饿死在药堂。
今日在城主府吃得肚饱意满，连进药堂都是跳着的。
“都后半夜了，睡也睡不好，不如我们打牌吧？你们谁会打？”
宓蝶定是不愿的，她生怕自己摸牌时不小心摸到谁的手，将刚认识的朋友们都变作尸体。
她这几月总去那位意外死于她手的小乞儿坟前，给他立了碑，还烧了纸钱。
即便如此，心情也没能缓过来。
舒栀衣会打，但她心思不在这。今日见了九尾狐白喻，之前拟定好的计划又浮上心头。
只要她向人族修士泄露九尾狐在此的秘密，白喻必然遭到围杀，或许她能从中浑水摸鱼得到白喻的第九尾。
燕溪山见这一个个都不说话，便跑去拽知微的衣服。
“知微，好知微，你陪我打呗，你会吗？我可以教你！”
知微有些兴趣，但条件似乎不允许：“我们两个人打不起来。”
“哎呀哎呀，你命令云尧一起来，再叫上余清。”
燕溪山不知道知微与云尧的关系，但很明显云尧十分听知微的话。
——虽然每次听完都会生气。
一番拉扯下，四个人终于坐下。宓蝶悄悄坐在知微身边，看她打。
燕溪山时不时凑过来看知微的牌，给她说规则。另一边，余清和云尧同样如此。
一局结束，云尧伸手挡了自己的牌，没什么表情：“多谢，我已学会。”
余清轻笑一声，甩出一张好牌，正好是知微需要的。
这局是知微赢了。
筹码是燕溪山从城主府带回来的一篮水果，知微赢了颗橘子，顺手塞给宓蝶。
“帮我剥开，我们一人一半。”
打牌时最麻烦的莫过于混牌和码牌，八只手凑在一起，难免碰到对方，知微倒是无所谓，但她看云尧简直拿出了刀剑对决的态度在躲避余清，顿感好笑。
又一次混牌，她假装抓牌，实际看准了抓住云尧的指尖，只碰了一下，很快便松开，叫云尧想发脾气都找不到理由。
玉牌相撞的声音清脆，伴着雨声，氛围格外轻松。
云尧趁知微出牌，悄悄睨了她一眼。
知微发现了，忍着笑逗他：“做什么偷看我的牌？小蝴蝶快来帮我挡一挡。”
“好、好的。”宓蝶当真挪动椅子，几乎贴着知微坐，还用警惕的眼神盯着云尧。
燕溪山已经从果篮里偷吃了好几颗葡萄，还要再抓，一抬头，看见云尧满脸不高兴地盯着他。
燕溪山心想你眼红宓蝶坐进知微怀里，那你讨好知微去啊，给他看冷脸有什么用。
小燕公子眼睛一转，从桌底下塞了颗葡萄给云尧，给他使眼色，意思是让他把葡萄给知微，看知微能不能让出半个怀抱给他。
大不了宓蝶坐左边，云尧坐右边嘛。
等等，这样好像不够数继续打牌了。
燕溪山急急撤回一颗葡萄，又塞回自己嘴里了。
又是两局过后，知微不打了，让位给宓蝶。
宓蝶站起来，又被知微强硬按下去，“好了，别害怕，我保证这不会是生死局。”
云尧体内有她的道气，不受权柄影响，而燕溪山本就是谐织这缕分魂的目标，若是摸死了，说不定还能刺激谐织更快掌控权柄。
至于余清——
知微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鼓励道：“加油呀。”
云尧将一张牌丢在桌上，咕噜噜直接滚到宓蝶面前，人看起来很不高兴：“打不打？不打散了。”
四人继续。
雨声砸在瓦檐上，沉钝而固执。廊下悬着的风灯因风摇曳，在二楼走廊映出残影。
知微走上二楼，背靠着窗口，石榴红的长裙在昏黄灯影下灼灼生辉。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从旁伸出，将她搭在窗台上的披帛拿回来，掸了掸上面的水渍。
“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守弥轻声说，见知微挑眉表示无所谓，他才继续，“既然谐织已得重逢，你……”
你是不是能回仙界了？
知微正有事找他，打断他：“我似乎一直没有问过你，守弥，你对天道崩碎是什么看法？”
她的目光轻盈地落在雨幕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守弥同样站在窗边，紧挨着知微，侧影清瘦。他伸手为知微拿回披帛时，自己的袖口被滴落在窗台的水珠洇开深痕，他也不在意。
“你想救，我便帮你。无论多难，我支持你。”
他停了下，又补充：“不过，漱玉一直担心你为收回到道种而强杀凡人，或许你们需要好好谈谈。”
守弥脸上挂着一贯的笑，早在察觉到知微对漱玉有模糊的敌意时，他便私下找了漱玉，不问不知道，漱玉竟然还藏着如此执拗的想法。
难道凡人的修为比性命更重要吗？为了能修炼，连天道崩碎也不顾了。
知微：“我想听你自己的看法，无关我，也无关漱玉。”
她的目光清亮，温和的眉眼间透着强制，“是你，作为司掌创生之力的仙主，你自己，究竟是何心意？”
若是守弥和漱玉抱有同样的想法，总归是有些麻烦。
廊下雨声喧嚣，灯芯噼啪轻响。
守弥望进知微眼底，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又松开，这一刻，知微方才的问话忽然远去了，唯独留下的念头是——
自己有多久没有和知微这样安静对视了呢？
自从天道出现问题，太多的事情占据了她的视线，濒临失道的好友、身存私心的同僚、还有……
那个新飞升的云尧。
他已经在角落里待了太多年，明明他才是陪伴知微最久的人。
守弥向前挪了半步，轻轻牵起知微垂在身侧的手。只虚虚拢着，指尖小心翼翼搭在知微的指节上。
“知微，我……”
知微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她以为守弥的停顿是在顾忌漱玉，便说：“漱玉认为他们都是天道的傀儡，生来持有权柄，无偿替天道维系规则，一刻也没有做过自己，人生毫无意义。”
“其实他不在乎天道的结局如何，或许也根本不关心慕岑的生死，只是想随心所欲一次。”
“违反既有规则，比如当年的逆转四季，比如现在的滥杀凡人，都是他用以感受自己真切活着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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