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那小鬼又在吹牛，撇撇嘴道：“饱读诗书还能沦落成叫花子？你刚还诊出男子有孕呢。”
知微的视线一直在燕溪山和宓蝶之间转来转去，一听这话，起了点兴趣：“谁有孕？”
燕溪山指了指云尧，“你是不是也不信？男子有孕虽然是稀罕事，但也不是不可能啊。”
男子有孕是不是稀罕事，知微不知道，但她活了这么多年，没听说哪个同僚有孩子的，心下对燕溪山是个庸医有了点认知。
云尧居然任由这孩子乱说也不生气，对她怎么没这份耐心。
知微用力揉弄手里剩下那块帕子，视线一转，瞧见了余清。
“你怎么还在这？”
余清：“……”没人叫他走啊。
情急之下，他当即转向舒栀衣，说：“我与小舒、宓蝶认识。”
舒栀衣差点跳起来，好在余清及时给了她眼神，意思是，他们都不知道他的身份。
舒栀衣冷静下来，却不是因为余清的安抚，而是她才记起燕溪山这小鬼早就知道她们是妖，新来的女人看上去也并非凡人，暴露身份也无所谓。
相比之下，她更好奇余清想干什么。
鹤妖一族因风姿出众，做妖时便仪态优雅，融入人间后更是饱受追捧，常常被聘去大族里做小崽子们的启蒙老师。
因而虽然他们实力不如何，在妖族的地位却特殊。
余清身为少主，不去打学生手心，怎么搅合到这里来了？
知微对此反应平平，指尖点了点桌子，对还在她腕上苦苦摸索的小医师说：“你说呢，小公子？”
这间药堂原本就是他的，合该他来决定客人去留。
燕溪山自然是想人越多越好，去了外面可没有那么多人愿意被他摸脉，知微一提，他立刻如主人家般招手：
“你坐你坐，待会我也给你诊一诊。”
知微面露好奇，云尧这位好友居然和陆吾的性子有几分相似，她原以为沈仙君的朋友都是饮露赏雪的风雅人士。
“小公子，你父母呢？”
燕溪山眉头皱得铁紧，知微的脉时有时无，奇怪得很，面对她的搭话，随口回答：“我没有父母，我从有记忆时就在城边那所破庙里。”
为防知微质疑他的医术，他紧跟着补充：“不过我可是正儿八经学过行医的。我五岁那年出门找食，遇见一具明显是药宗弟子的尸体，他身上带着许多书——”
“所以你就偷了。”舒栀衣插嘴。
“什么叫偷！他都死了！我还给他嗑了三个头呢！”
余清有心加入话题，便提出另一重角度的看法：“修士遗留之物不可轻取，容易招来祸患。”
燕溪山实在摸不出来知微的脉，悻悻收手，嘴还是硬的：“那我拿都拿了，大不了他宗门的人找来杀了我嘛。”
正当兴致高昂时在知微这里碰了壁，小孩脸色不大好，又回去找云尧：“我说真的，你要注意保胎，平时别总生气，对孩子不好。”
云尧冷着一张脸不说话。
知微替他开口：“嗯嗯嗯，好好好，我们会注意的，不会滑胎，你放心吧。”
燕溪山气得脸都红了，也不愿继续辩解，心里愤恨地想，是孩子总有要生的时候，届时他们就知道了。
哼。
舒栀衣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来走动，终于等到燕溪山把脉结束，立刻堵在知微面前：
“你为什么不受宓蝶影响？”
宓蝶六神无主，眼见舒栀衣站起来，她也跟着起身，眼神怔怔地盯着知微，一副想靠近又不敢的模样。
知微还不知情：“小蝴蝶怎么了？”
“她……”舒栀衣扫视全场，也顾不得余清还在边上，径直说，“触之即死。”
这样啊。
知微若有所思，如果这几年宓蝶连最基本的控制死之权柄都做不到，那谐织成功的可能性约等于无。
舒栀衣心急难耐，忍不住说：“我原先计划……”
“计划什么？”知微抬头，神情平和。
舒栀衣咬唇不语，她从族内长辈那里得知，九尾狐的第九尾可挡致命一击，她原想着用这根尾巴换一个能让宓蝶接触别人的机会。
这些年若非她看得紧，宓蝶说不定早早自我了结了。
但谋夺他人性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宓蝶也不知情，还是不说的好。
舒栀衣压下重喘：“没什么。”
短时间，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齐聚在宓蝶身上，她越发难堪，双手绞得发白。
知微盯着她，心里不经疑惑。
谐织从不会露出这幅自卑又自怨的神情，难道分魂还会影响性格？
【作者有话说】
小舒：瞧他一脸处男样（指指点点）
第64章 剖白
直至夏末, 养了几个月的小燕溪山也没能摆脱被暴晒过的痕迹。
过了给人把脉的新鲜劲后，时不时就能看见他揽镜自照，长吁短叹。
舒栀衣嘲笑他：“小叫花子还学上富贵人家的做派了。”
起先燕溪山还要争辩几句, 后来便权当没听见。舒栀衣没在知微那里得到满意的答复, 见谁都烦, 连云尧都被她呛过。
燕溪山从椅子上跳下来, 整理衣服：“今夜城主大婚, 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凑热闹吗？”
舒栀衣当然要去, 她已经关注新娘子许久了。
夜色弥漫, 自天际一路铺到城主府门口。正厅喧嚣鼎沸，红烛高烧, 映得满堂金碧辉煌。
酒香、脂粉香与百果香混杂, 其间一丝若有若无的妖气被刻意收敛。
余清还是一席青衫, 只在肩头披了层白色羽衣, 更衬得身姿颀长。
托了他的福，知微等人的坐席位置巧妙, 离主位不远不近，视野开阔, 稍避喧嚣中心。
知微单手支颐，眼皮困得直打架, 她是被燕溪山硬拖来的，说是城主宴请全城，不来白不来。在此之前，她倒不知余清竟是城主的座上宾。
“你换了个主家吗？”
余清连忙摇头：“只是与新嫁娘是好友罢了。”
他受今日的新娘子，也就是九尾狐白喻所托, 来此约束那些混入宴席、恐因酒醉失态暴露的小妖。
席间觥筹交错, 小妖们有模有样地穿上凡俗华服, 面上堆砌着喜庆，一起恭贺乌临城新任城主林耀与那传闻中倾城绝色的“平民女子”缔结良缘。
唯独知微这桌气氛奇怪，坐在她旁边的云尧光顾着喝茶，脸上看不出半点参加婚礼的欢欣。
宓蝶不适应人多嘈杂的地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敢动。她旁边的燕溪山正大快朵颐，吃着还不忘叮嘱云尧：
“你怀孕就少吃点荤腥，免得要吐。”
没人理他。
“诸位尝尝这道菜。” 余清抓住机会，含笑执箸，动作行云流水，先为对面冷着脸的云尧布了一勺，云尧只冷淡一瞥，未动分毫。
余清并不在意，又为席上其他几位一一添上，最后才落于知微面前玉碟之中。他眼波流转，羽衣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银辉。
“此羹以初春嫩笋芯为主，取其清鲜，城主府庖厨的手艺，绝对堪得‘精细’二字。”
知微用勺子搅了搅羹汤，浅尝辄止，云尧这么大个冰块坐在她旁边，冻人得很。
他当然不是自愿来此，而是接了她的命令。
可大家都来赴宴，他一个人留守药堂多孤单呀。
“你若是不愿坐在这，便去和宓蝶换个位置。”
云尧将杯子往桌上一放，说：“此羹清鲜，手艺又精细，您还是多吃几口吧。”
知微莫名觉得他话中有话，正要转头，另一边的余清再度开口：“知微，这满堂灼灼烛影，红绸似火，新人执手……你觉得如何？”
他问得含蓄，眼神却专注，似乎想从她口中寻得认同。
知微心道她又不是今日的主角，哪里轮得到她来评判婚礼如何，尚未应声，眼角余光忽然攫住一抹素白的衣角。
对方很快消失在转角处，地上残余几片桃花瓣。
是漱玉，他怎会在此？
知微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她平日里没有随便窥人内里的爱好，此刻转眼一扫，才发现座上半数都是妖。
她身边这个，是只羽毛漂亮的白鹤。
人妖两族向来不和，她有所耳闻，但一个婚礼也不至于劳得漱玉这个大祭司亲临，恐怕他是另有所图。
知微放下勺子，起身道：“你们先吃，我去去就回。”
云尧抬头问：“去哪？”
漱玉的目的大概率见不得人，知微也不好多言，只说：“有些闷，我出去透透气。”
云尧收回眼，两片唇抿得发白。
她将他带到这，却只顾与旁人说话，如今还嫌与他坐在一起烦闷，简直不知所谓。
知微赶着去追漱玉，随口拒绝了余清的礼貌陪同，借着宾客起身敬酒的人潮遮掩，身形悄然滑向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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