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贯清绝冷艳的人露出这幅示弱姿态，满脸无辜又委屈地盯着人，杀伤力是致命的。
知微心里的酸涩瞬间涌上来，手臂从他颈后环过，将人往自己怀里按，忍不住去哄他：
“倘若我不心疼你，怎么会把道气都给你？”
沈持筠顺势埋进她肩窝里，鼻尖抵在她耳后，撒娇一般小幅度蹭了蹭。温热的呼吸扑在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知微的指腹在男人下巴上轻轻挠动，像是在安抚一只闹脾气的猫，好话也说了一箩筐。
直到她感到有什么冰凉的器物被系在她手腕上。
知微暂时转眼看过去：“锁魂铃，这东西怎么在你这？”
此时她尚未理解沈持筠的用意，转动手腕仔细观察那颗铃铛。
锁魂铃，顾名思义，最大的用处就是锁魂。
早年她在研究魂魄时给自己塑过一具琉璃身，那具肉身没法与她的魂魄完美契合，非得用铃铛锁着才行。
只不过琉璃身限制太大，她待在里面几乎用不了权柄，后来便废弃了。
知微看完铃铛，转头又去看沈持筠，手还按在他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捏他后颈，哄慰他。
但眼前这人恍然露出了与方才判若两人的神情，蛊惑人心的脆弱和哀怜荡然无存，徒留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瞳，蓄着无形的风暴。
知微心里咯噔一声，视线在手腕和沈持筠之间转了个来回，立即反应过来：“你想用它将我锁在你梦里？”
沈持筠抬起手，指尖还带着捏过锁魂铃的冰凉，抚上知微的脸，慢慢摩挲。
他的眼皮本就生得薄，非得故意软下来才会显得脆弱，此刻一眯，便有着猛兽锁定猎物的锐利感。
“既然是同一人，为什么你不能留下陪我，反倒要我费力去复活另一个呢？”
其中的质问仿佛正印证方才那句“不心疼他”，知微一时没想好如何解释，只听他紧接着偏了偏头：
“还是说，你舍不得另一个沈持筠，非要回去陪他？”
知微勉强从腰上箍紧的力度里吸了两口气，事情已经完全超出她的掌控，并且如乱麻缠成一团，她想了许久才找到劝说的口子。
“难道你甘愿只在梦里见我？只要另一个知微活过来，你们便能长相厮守。”
沈持筠听见某个字眼，短促地笑了笑，眼底的血丝像是随时会溢出来成为红泪。
“那又如何呢，左右我也没有多少年的寿命，一辈子待在梦里也不是不行。”
他说完，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自顾自点点头：“看来你是舍不得还道于天的大业了，它可比我重要多了，对吗？”
知微无奈地按了按眉心，将沈持筠一直黏在她脸上的手掌拿下去，放在自己手里捏着玩。
“这两者怎么能放在一起抉择。”
沈持筠盯着她的动作，只觉知微已经开始对他不耐烦。
那又如何呢，都没关系，只要这双眼永远只看得见他，其中铺开的恨意也好怒火也罢，乃至微末的怜悯和欣赏，都必须是朝向他的。
“为什么不能？你觉得我没资格跟你的大业相比是吗！”
“我的意思是，”知微将手指挤进沈持筠的指缝，和他十指相扣，继续哄他，“我明明可以同时拥有你们。”
她说得轻巧，甚至觉得自己的回答天衣无缝，这下沈持筠总该找不到反驳的点了。
但沈持筠完全听不进去，眼前这张嘴说出的每个字都是缓兵之计，只为骗他放手。
明明、明明她若是真想离开，他根本拦不住，何必说这么多好话骗他。
骗子，他恨死她了。
“想走可以，杀了我。”
第59章 双向
知微不知道自己在梦中待了多久, 房内不辨日夜，她全部的神经都用来感受腰上勒紧的手臂。
沈持筠不准她乱走，连并排坐着也不行, 非得坐在他身上, 被他紧紧箍着才肯安分。
可他也不说话, 往她肩窝里一埋就没了动静, 鼻尖压在她的颈脉上, 自虐般将呼吸与她的心跳调成同频。
知微从桌上捏了块糕点, 没吃两口, 又放了回去。
“你是不是自己从未吃过？”
一点味道都没有，只有没吃过才会想象不出糕点的口感。
沈持筠依旧不说话。
他仿佛失去了与她博弈或争吵的能力, 失去了在正常关系里寻求平衡的耐心, 底线和目标在某种程度上达到惊人的重合——
不准她离开。
此刻的禁锢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抵抗心痛的浮木。
知微好说歹说, 沈持筠终于同意躺去床上, 她本以为躺着会好些，没想到更方便了沈持筠环抱着她。
这人恨不得将她当中劈作两半, 生生挤进她的血肉里。
他取了发冠，长发一缕一缕散在知微身上, 冰冰凉凉，蛇一样缠着她。身体是热的, 气息往她骨缝里钻时，却堪比冬日烈风。
知微平躺在床上，被迫一只手揽在沈持筠背上，无聊到开始数床帐上的花纹。
数到第五十下时，她鬼使神差地提议：“要不我们神交吧？”
死寂在床帐围成的逼仄空间里蔓延, 烛火透过缝隙, 影影绰绰地印在墙上。
沈持筠许久没有动静。
但知微知道他没有睡着, 因为颈边的呼吸渐渐缓了。知微默默做好了迎接暴风雨的准备。
果然没一会，沈持筠忽然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你我才相识几天？你就要与我神交？”
知微睁大了眼睛，不懂：“我们不是道侣吗？”
“呵。”
沈持筠撑在床上的手攥紧成拳，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响，他压低身体，阴影带着暴雨前的沉闷，缓慢笼罩知微。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你知微仙主，何时、何地，对着哪方天地，承认过我是你的道侣？嗯？”
知微：“……”
怎会如此。
沈持筠越说越生气，一直以来他就这么没名没分地跟着她，自己还开心得不行，简直是自甘下贱。
这女人更是说不了几句话就要睡他，他是卖身给她的吗！她只在乎这具肉身！
沈持筠别开脸，直挺挺地坐在床边，像是要把床帐盯出个花来。
知微伸长手去够他，才碰到手指，没等抓住，手指的主人无情地抽身而去。
“别碰我！”
下一秒，手背撞在床沿的声音紧跟着响起，一听便知力度不小。
知微实在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她知道沈持筠必然要生气，干脆埋进枕头里笑了个够。
笑完了才去找他：“我看看，撞红了没有？”
沈持筠立即将手揣进被子里，不准她看。
知微抓着他的袖子，人还安稳地粘在枕头上，慢条斯理道：“你看你，又气，又气。”
“我只是觉得太无聊了，你又不搭理我。”
沈持筠没由来记起怀姜说的那句“知微活过来也得被你气死”，声音陡然拔高，连个断句的气口都没留：
“受不了我的脾气你就走！”
他挪了半步，知微够不着他，索性曲起膝盖顶在他尾骨上推了两下。
“我真走了你又不乐意。”
沈持筠转眼瞪回来，恨不得掐死这个一次又一次给他难堪的女人，手一扬，将被子压在知微脸上，狠狠捂了一下。
不到一个呼吸又掀开，不由分说地用被子将知微卷成蚕蛹，搂在自己怀里。
“无聊就睡觉。”
知微这下连手都动不了，苦着脸：“在梦里怎么睡得着嘛。”
一只手捂住了她的眼，温热的呼吸紧贴她耳边：“闭上眼，睡。”
黑暗铺天盖地压下来，沈持筠的袖口盖住她半张脸，清冽的气息一股股漫上来，卷着她不放。
迷迷糊糊间，知微的掌心沿着怀里人的脊骨往下滑动，最后停在他腰上，搂在凹陷的线条里。
但这截被她抚过的骨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立即僵住了，以惊人的速度从她怀里逃了出去。
知微茫然地睁开眼，刺眼的日光晃了她一下，好一会才看清面前的人。
同一张脸，却没有黏在她身上，而是离了老远，半是羞恼半是心虚地凝视她。
知微抬起手，确认自己腕上并没有锁魂铃。
她怎么回来了？
这里的布置居然与梦里的房间相差无几，难道沈持筠一直待在燕溪山的药堂里吗？
知微来不及细想，问云尧：“你在想我吗？”
不然难以解释她怎么突然回归，她本身并没有强烈脱梦的意识。
云尧的瞳仁快速收缩了一下，别开视线：“没有的事。”
“那你方才为什么躺在我怀里？”知微不解。
“我……”
云尧自己也不清楚，他依照守弥的要求看顾知微，眼也不眨地盯着她。
本想趁守弥不在悄悄报复她，指尖凝了冰粒往知微脖子上压，没想到一碰到她，腹中不适竟然缓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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