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迷失在里面，隔着时空，我没有办法救你。”
直到知微说出这些熟悉的规则，沈持筠才有一丝所有的知微都是同一人的实感。
全然不同的时空里，怎么会是同一人呢？
但这正是权柄里无法为外人道的真谛，若是人人都能想明白，岂不是大家都能在轮回里随意挪移。
知微不知道沈持筠内心的纠结，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一会儿实一会儿虚，膝盖被沈持筠的腿抵着，似乎是他越靠越近了。
她趁机抬手捧住他的脸，等了一下没等到挣扎的力度，才放心凑近，在他眼睛上吹了口气。
他一直不眨眼，薄薄的眼皮几乎包不出血丝，仿佛随时会从中裂开，将浑身的血液流尽。
熟悉的温度顺着知微的手心，再次攀上沈持筠。这幅身体比以往的琉璃身更加温热，分明只有一点点区别，却烫得他几近落泪。
沈持筠花了许久才找回腰腹和脊骨的控制权，强迫自己站直，从知微的手心里挣扎出来。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不是个好主意，知微坐在桌上，比他矮一些，导致他的视线不得不向下，眼眶里的水意快要决堤。
他不得不偏过头，快速问：“为什么是我？”
“什么？”知微抓住他的袖子，怕他摔门而去。
“为什么选我复活你呢，守弥不可以吗？”
知微根本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细细解释：“除我之外，唯独受轮回所控的生灵才能进入其中。守弥不行，你是凡人，才可以。”
沈持筠偏着头，以至于知微完全没看见他脸上的震颤与惊骇。
那一刹那，沈持筠连呼吸都停滞了，藏在袖子里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一直在痛的心也静下来，胸中空了，冷风在里面肆无忌惮地翻卷血肉。
怪不得……怪不得守弥当时会那么说……
他没有告诉知微，其实他偷偷找过守弥一回。
关于这两位仙主的过往，他只能从打听里得到只言片语，字字句句，无不在说两人的般配。
什么同源而生，什么共创三界。
他们连姓名都是那么登对。
沈持筠当然不会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理直气壮地跑到守弥面前质问他与知微的关系，他只是在某次宴会里，不经意道：
“知微一直在外走动，仙界事务全劳您了。”
守弥还是一贯的笑，音色温温柔柔：“她难得遇到点感兴趣的东西，左右也非长久，她玩够了就会回来的。”
那时他不以为然。
他已经成仙了，自然是能长长久久地与知微相伴。
而且知微那么疼他，就算有朝一日死气侵蚀仙界，她也会护着他的，他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直到天荒地老。
原来，原来一切都是他异想天开。
他是凡人，很快就会死的凡人。
第57章 仙坠
金属滚轴运转的轰隆声响彻整个仙界, 音浪荡开，如飓风卷过平地，所有仙人被迫齐齐抬头。
层云边缘, 堪比洪荒巨兽大小的金色天平显出形状, 正在缓慢倾斜。
虽是肉眼不可见的倾斜弧度, 但众仙已经从倒悬的池水和爆开的古树等一切不受控的万物中知晓, 这是天地平衡将破的迹象。
饶是他们早已被守弥告知过天道随时会彻底崩碎, 也无法消解此时亲眼看见天平动荡的恐慌。
三界倾覆, 只在须臾之间。
知微直接落在谐织宫里, 眼见守弥正在指挥仙侍们调整天平，但她们平日只负责看顾天平的稳定, 哪里有解决失衡的能力。
守弥在场, 她们不敢表现出无措, 将谐织留下的手札翻了又翻, 尽管心里知道是徒劳，也要做个努力的样子。
“天平倾斜, 该怎么办，在哪一页……”
“哎呀你慢点翻！”
“……”
“知微, 谐织还在人间吗？”
守弥也看出了此事非谐织出面不可，转向知微, “不对，若是她有意识，不可能感知不到天平出了问题。”
知微挥手让那些满头冷汗的仙侍出去，三言两语说清了谐织找她借用权柄的事。
“她的分魂将死之权柄带去了人间，应当是死气骤然增加导致的平衡不稳, 只能用仙界去填了。”
事急从权, 守弥当即传声全界：“诸君, 人间死气失调，天地平衡将破，我与知微决定降下仙界，落入人间以镇死气，烦请诸君就位。”
这是众仙第二次听见仙主令。
上一次还是千年前天道自散道种、开始崩碎时。
只不过上次是需要众仙合力维持天地现状，这次知微降下仙界却无需他们相助，只是通知他们一声罢了。
短短几句话的间隙，脚下土地竟有开裂的迹象，知微立即切断自身与道气的联系，放任它们四散而去。
被道气托载的仙界开始下落，周遭云雾追不上它的速度，被远远抛弃在天上。
部分仙人忙于拯救自家摆件，或是安抚灵兽，其余者则渐渐汇聚到谐织的宫门前。
这里是距天平最近的地方，足以看清它身上的每一处繁复花纹。
玄雷滚滚，疾风在耳边猎猎作响，从未有过的失重感缠绕着在场的每一位，混杂着茫然和凝重。
时间在疯狂的坠落中失去存在的意义，千百座琉璃宫殿被禁障托着，在无人计算的时长里落了地，没有发出任何想象中的碰撞声。
几息过后，溃散的祥云重新合拢，将所有来自人间的窥探尽数挡在仙门外。
宫门前沉默了许久，直到天平发出的轰隆声逐渐消退，身形也隐入云中。
众仙同时松了口气。
“两位仙主——”
正在此时，突如其来的声音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只见一个长相福态的长须仙人不顾身旁人的拉扯，一脸严肃地站了出来。
知微看着他，已经料到此人想说什么，心里升起一阵烦躁。
一转眼，瞧见了混在人群里的云尧，视线便只顾盯着他，想观察他有没有吓到。
长须仙人的声音横插进来：“时值天道崩碎之际，司掌平衡的古仙谐织竟敢擅自离席，致使三界遭劫，她将各界生灵置于何处，将仙主的嘱托又置于何处！”
对谐织的责问无法避免，此事怎么说都是她的失职。
高居云端千万年的仙界骤然落入凡界，还不知道会引起什么动荡，这些不安都需要有人来承担责任。
铿锵有力的声音砸了出来，众仙神色各异。
云尧站在最后排，脸色有些发白，一直捂着腹部。
知微不愿继续应付这些人，他们一个个看上去比谁都正义，实际只是想瓜分谐织的权柄，好在这乱世里多一份自保之力。
她往前走了两步，视线掠过全场，最后与长须仙人对视：“是我同意的，你有异议？”
此言一出，长须仙人立即哑然，冷汗冒了出来。本想出声的几位互相看了看，也选择沉默。
“好了，诸位——”
守弥抬手将倒地的柱子扶起来，神色里找不到任何忧虑：“幸而这次处理得及时，并未酿成大祸。等谐织回来，我会说说她的。”
这便是赶客的意思了。
长须仙人欲言又止，没留神知微已经近在眼前，一抬头，被这点距离骇了一大跳，差点以为知微是来惩罚他的。
“仙主，小仙……”
“起来，别挡路。”
身体的反应速度比大脑更快，长须仙人在意识到自己听到什么之前，已经连忙挪开了位置。
站在他身后的人一一效仿，目送知微走到最后一位面前，停下了。
那位似乎是才飞升上来的新仙，这么没有眼力见，也不知道仙主会不会拿他开刀。
有人小声提醒：“云尧，云尧？快让开！”
云尧闻声抬头，才发现不知何时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而造成这一场面的主谋赫然是眼前的知微。
他正要让开，手腕却突然被知微抓住，即便隔着一层袖子，他也能感受到对方手心的温度。
知微对四周的安静毫无所觉，轻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只是一句平常至极的关怀，但在环境的加成下，总能造成意想不到的反应。
“轰”的一声，云尧脑中恍若焰火爆开，热度沾染耳根，烧得通红，根本不敢去看众人的反应。
这女人喜欢调戏他也就算了，但！怎么能不分场合！
他又羞又恼，本想冷脸甩一句“不与你无关”，一抬头，却直直撞进知微眼底浓重的关心之中，掺杂了一层似有若无的疲惫，仿佛他才是那个一直招惹又不负责的人似的。
云尧轻轻一挣，手腕得以自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事。”
知微没有深究，点点头：“那你回去休息吧，过些时日我再去看你。”
她回头欲寻守弥，先感受到的却是或惊讶或深思或调侃的视线，来自于她的众位同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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