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持筠听懂了，正因完全听懂了，他面无表情地抬起脸，神情恢复成方才对峙时的冷漠，却又有所不同。
他看向那张被遮住的脸，直勾勾地，仿佛要透过那层雾看清雾后的人，声音里压抑的颤抖几乎要溢出来：
“你是知微吗？”
知微心里一紧，暗道完了，说多了。
她果断撤去脸上的雾，冲他扬起笑，很是灿烂：“在你眼里，我是谁呢？”
沈持筠一眼不错地盯着她，用没沾血的那只手探进储物空间。知微的琉璃身碎了，他在昆虚宫找到了她原本的身体，一直带在身上。
眼前这女人是有实体的，若她是知微，冰棺里一定是空的。
指尖一探，那具身体依旧无知无觉地躺在那，仿佛要睡到地老天荒。
沈持筠忽然鼻尖一酸，垂首不语，手心的伤口正在愈合，带起密密麻麻的阵痛。
知微见状悄悄松了口气，看来沈持筠虽然在剑道上有所建树，但对幻术还不够了解，虚与实，其实只在他一念之间。
他潜意识以为这里是现实，便会将梦里的她当作实体。
知微此行的目的都已达到，为防掉马，赶紧主动脱梦。
沈持筠的身影在视野里逐渐远去，在完全离开前，知微忽然轻声喊他：
“沈持筠，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沈持筠没有理会她，确认她走了之后，闭上眼睛，缓缓倒在知微的榻上。
他明明给知微加了好几层的软褥，此刻躺上去，却依旧冷硬异常。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声音穿透意识，如同响在他脑子里。
沈持筠撑着塌起身，太阳穴凸凸地痛，只是躺了一小会，仿佛睡过去许久似的。
窗户似乎是被风重新吹开，外面惨白的月光亮如白昼，月轮大得吓人，彻底丧失了以往文人墨客诗词里的温婉，不分昼夜地窥视人间。
优昙花瓣在窗台上落了厚厚一层。
沈持筠起身去开门，发现桌上的茶盘早已恢复原状，一丝血迹也没有。
他不禁冷嘲，那老怪物还装作看不上他的血，最后还不是连浸在桌布上的都吸走了。
“师兄，我和宓蝶煮了夜宵，你出来吃一点吧？”
“师——”
门开了，慕岑表情一滞，眼前的沈持筠不知怎的，唇色苍白，额上也满是细密汗珠，银冠上的飘带搭在胸前，脸色很是不好。
“师兄，你做噩梦了吗？”
知微走后，她实在担心沈持筠彻底失去与人间的勾连，从而背着她们自戕，于是厚着脸皮换回了“师兄”的称呼，好在沈持筠并未多言。
被她一提，沈持筠才后知后觉自己正处在眼晕的状态，眼前满是重影，也不知是不是那老怪物太过用力掐他的脖子，他竟觉得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如今不分昼夜，又何来夜宵一说。”
说罢，他勉强聚焦，映入眼帘的便是慕岑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失望，不由得眉心一蹙。
他本意并非如此。
都怪那老怪物。
“吃点吧。”
慕岑眼睛一亮，立即便高兴起来。
虽说他们早已辟谷，但为了让沈持筠开心些，她和宓蝶经常换着花样做些吃食。若非此时人间自顾不暇，甚至要拽沈持筠出门参加几回庙会，沾沾人气。
沈持筠跟她一起下楼，难得多说了几句话：“近几日，你们有感觉到旁人来过药堂吗？”
“没有啊。”
慕岑压根用不上回想，药堂早已关门，平日只有她们几人在，任何陌生的气息都会被立即发现。
沈持筠点头表示知晓。
看来那老怪物专门冲他来的。
【作者有话说】
知微：小猫咪，可爱可爱[星星眼]
真君：老怪物，离我远点[裂开]
第54章 轮转
往后几日, 沈持筠没再见过那个号称有办法救活知微的老怪物，连证明她曾出现过的蛛丝马迹都寻不到。
沈持筠曾一度怀疑那只是一场由他幻想出来的梦。
日月同天三年，不止药堂门口, 整个乌临的植被都死得干干净净, 偶然见到几株矮得出奇的花草, 也是落花诀硬生生催出来的。
宓蝶摸了摸坐在她肩上的蛋崽, 用眼神示意正拿着帕子擦拭冰棺的慕岑看向门口。
沈持筠孤零零地坐在那, 望着因干涸而裂开的地砖出神, 眼睫垂下来, 在脸上投下一片忧郁的阴影。
两位姑娘对视一眼，齐齐叹气。
斯人已逝, 留下的人也仿佛永远被禁锢在昔日, 每一个旧物都会勾起难以言表的心痛, 慕岑试图将有关知微的东西收起来, 可是——
倘若她留下的遗物是个活生生的孩子呢？
它不能被束之高阁、任凭尘封，沉重的温度日夜不息, 造就了一个无处安放的心里废墟。
蛋崽大了一圈，已经到了一只手已经握不住的程度。
自从知微走后, 它不再莽撞地往人怀里钻，知道沈持筠看见它会伤心, 也尽量不在他面前晃悠，整日跟着宓蝶和慕岑。
陆吾和余清偶尔会过来，给它买些玩具。
妖族正谋划建造新的界门，打算将全体妖族召回妖界暂时避难，痊愈的舒栀衣也被叫回去帮忙。
三界乱成一团, 死亡的阴影笼罩所有生灵, 唯独最先失去伴侣的人置身事外。
慕岑走上去, 轻声喊他：“师兄，我把巫蛊召灵的残卷复原差不多了，你还看吗？”
寻找复活禁术的进程还在继续，但也只不过是累积失望。
沈持筠不常在药堂，慕岑知道他去闯过许多幻境，有时会带着伤回来，也不说是遇见了什么。
慕岑感到无措，又回头去看宓蝶，宓蝶双手捧着蛋崽别在身后，小碎步挪上来：
“沈仙长，谐织仙子身上的死气被我化得差不多了……”
谐织那副身体存有封印，满是死气，知微在时没有处理，说是另造一副躯壳。但眼下她们不会重塑人身，只能试着解开封印，将谐织身上的死气处理掉。
沈持筠仍旧无动于衷，他根本不关心谐织能不能活，人间死气能不能得到遏制。
他在这坐了整整一天，终于想通了。
无论是不是梦，他都要找守弥求证。如果证实是梦，那就让它破灭，破灭算了。
两人约在城郊的古仙庙里。
吱呀一声，门轴发出嘶哑的呻吟，搅动着庙内凝滞的空气。
不知出于何种心态，沈持筠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许久。
无数微小的尘埃从酣眠中被惊醒，在倾斜而入的光束里纷纷扬扬地升腾、旋转，如同细碎的金色叹息，无声漂浮着。
从金身初建到轮回刚刚崩塌的时期里，这里进出过不少凡人信徒，只是后来发现这位仙人从不允愿，便弃了。
渐渐地，整个庙宇都沉入了荒芜的静默之中。
蛛网如灰白的帷幔，层层叠叠缠绕在梁柱之间。地上的尘土让每一步落下，都留下清晰的脚印，仿佛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踏破了时光的封存。
沈持筠的目光艰难穿过这层时光的尘埃，落在神坛之上那尊塑像上，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知微的金身。
说是金身，实际是铜塑，周身光华随着时间逐渐黯淡，蒙上灰蒙蒙的尘衣。
与其他以莲做底，或是脚踩祥云的古仙不同，知微的金身是唯一坐着的。她单手支颐，一只手伸向虚空，像是赐予人间生机，又像是在召唤何人归来。
金身没有五官，沈持筠的视线自动为它填充了眉眼，分毫不差。他一步步走近，仰望着那尊沉默的塑像。
金身的手微微向前伸出，似乎凝固了千年万年，只为等待一次轻柔的触碰。
沈持筠忽然被一种难以抗拒的渴望攫住了，他忍不住抬起手，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依恋，将手放入了金身的冰冷掌心之中。
铜质的触感坚硬而冰凉，穿透了岁月，直刺骨髓。
他痴痴地望着那张空白的面容，恍惚间，固定的轮廓仿佛在眼前融化了，竟幻化出几分真实的温软笑意。
沈持筠屏住呼吸，似乎怕惊散了这梦寐以求的幻影，指尖下意识地蜷缩，如当年一样下意识地扣住那几根指节。
“知微……”
指腹下的触感依旧生硬而冰冷，毫无回应，如同海边千年不变的顽石。
灰尘在交握的手掌里彰显存在，沈持筠却浑然未觉，目光只是固执地胶着在神像的脸上，仿佛那空白的金面之下，仍藏着能回应他灼热凝望的灵魂。
台前供奉的水果已经烂成黑黢黢的一滩，散发着不太好闻的气味。线香自中间熄灭，长短不一地插在炉内。
沈持筠挥袖将所有能找到的线香尽数点燃，期盼那丝丝缕缕的烟雾能将他的心愿上达天听：
“仙主知微在上——”
“信徒沈持筠，惟愿吾妻，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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