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这么下去, 万宗拱卫的皇城将变得徒有其表。
前几日妖族里应外合袭击玉京, 他震怒下诛杀了好几位牵连其中的重臣。如今内患未解，又多了个虎视眈眈的仙界。
偏偏在这关键节点, 大祭司漱玉翁不知所踪。
知微将桌上糕点每样尝了一小口, 最后挑几种不太甜的继续吃, 在场几人也只有她有这份闲适心态。
燕溪山挤走丹华, 自己找了把椅子放在知微斜后方，小声和她八卦：
“陛下继位时年纪尚小, 多亏母族势大的皇后帮衬，才坐稳皇位。不过这些年随着陛下自己掌权, 对把持朝纲的外戚也颇有微词，但暂时还动摇不了皇后的地位。”
知微大致明白了, 意思是只要皇后同意，皇帝也不得不点头。
但对她来说，其实并无任何区别，这夫妻两都代表人间。
“人皇，若是说更改飞升标准的益处覆盖面太狭窄的话, 那塑古仙金身可是惠及万民之举, 即便是你和皇后也同样可以向仙请愿。”
皇帝夫妇露出完全相同的表情, 眼底满是猜忌和忌惮。
民错有官纠，臣反有皇平，可谁来约束仙人？谁又能约束仙人？
万一有刁民许愿降低税收，或者干脆许愿皇室成员暴毙，又当如何？此事风险太大，一旦同意，不说皇室千年的统治地位将土崩瓦解，连他们的身家性命也无法得到保障。
皇后的行事作风要委婉得多，她也不说同意与否，问起：“民间求神拜佛，须沐浴焚香，捐献香火钱。敢问仙主大人，仙界允愿的条件是什么呢？”
知微的回答十分简洁：“修为。”
其实是道种碎片。
前期主动回收修士身上的碎片，而到后期，当人们发现请仙比自身修炼的回报率更高时，修炼便不是他们的首要选择的改命途径了。
渐渐地，散落人间的道种全部回收完毕，修士退出人间舞台，这一方世界将彻底归属于寿命不足百年的“凡人”。
皇后不知这一番筹谋，在他们看来，吸收修为，那不是邪修所为吗？
一时间，看向知微几人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
知微表示理解：“各取所需而已。”
殊不知她这么说完，皇帝夫妻对古仙金身的接受度直线降为零，简直将其当做巫蛊鬼娃一类的东西对待。
不过同样的，知微的耐心也仅限于此，她最后喝了口龙井，起身：
“三日后，我会在人间广选工匠进行塑身。预计半年内，将金身投放完毕。”
她拍了拍手，很是大方：“没问题的话就这么定了，如果你们有推荐的工匠也可以直接介绍过来，允许你们走后门。”
这番言论气得皇帝这么一个自出生就享受权力的人，被迫扯出一张道德大皮：“你如此欺压凡人，有违天道，就不怕天谴吗？”
“你是说天雷吗？那归我的某个同僚管。至于天道，它现在可没空管我。”
它自顾不暇，还等着她救命呢。
知微领着小伙伴们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皇宫。
原本她计划将古仙金身一事交给沈持筠负责，免得沈仙君总缠着她问有没有要帮忙的，但现在她必须带着他学习复活术，这桩差事最后还是落在了丹华真人身上。
知微噙着笑，帮丹华拂去肩上不存在的灰尘，很是器重似的拍拍他：“物归、原主。”
丹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定不负仙主所托。”
知微没有动，几人也只能留在原地，和她一起看向丹华离去的背影。
燕溪山狗腿一般上前：“他肯定要在背后做小动作。”
自从他从知微眼里看到过对他的杀意后，简直比沈持筠还要殷勤，力求伺候好这位姑奶奶，好保下自己的小命。
“不放线，怎么钓鱼呢。”
*
几人赶回了乌临城，再次进入熟悉的药堂。
自从燕溪山去了玉京后，药堂便短暂打了烊，好在雇佣的药郎手脚勤快，店里依旧一尘不染。
冰棺被摆放在一楼问诊堂，大咧咧地占据了半个厅。百晓生用的是好料子，隔着一两米远也能体会到冰棺散发的寒气。
宓蝶在替谐织整理凌乱的发丝。知微不在的日子里，她倒是迷上了待在谐织身边，时不时摸摸谐织的头发，左右谐织是一具尸身，不会被她的能力影响。
燕溪山将暂停收诊的牌子放在门口，回头一看，忍不住叹气：“宓蝶姑娘，你一天见她的次数比我二十年见的都多了。”
知微坐回自己的躺椅上，靠着沈持筠这个人形靠枕，身心舒畅，从手里挑了颗个头小的枣子，往燕溪山头顶砸。
“生者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缕气息，便是寄托在旁人的记忆里。只要有人记得她，它便不会消散。所以复活谐织的第一步，需要你能完全描摹出她的模样。”
至于有些魂魄会因为这缕气息太强而导致自身无法投胎，也有些魂魄投胎后，会因它和前世的亲朋再度相聚，这些复杂情况都被知微略过了。
她只需要教会他们流程，至于原理和课后发散，他们不用知道。
谐织额间是一道封印，解开封印会有两种情况，一，死气立即侵蚀这具肉身，将其化作齑粉，二，被抽取的生气受肉身指引，回到其内，从而使原本存放生气的地方发生不可知的改变。
权衡之下，知微决定为她重塑一具肉身。
燕溪山直呼浪费：“为了保存这具尸身，我给百晓生交了二十多年的保管费用！那都是我的血汗钱！”
“没有这具肉身，你能记得住谐织的长相吗？”
燕溪山沉默半晌，嘀咕一句：“这也太玄乎了。”
“你一个飞天遁地的修士，还说别人玄乎？”
知微又砸了他一颗甜枣：“快去，记到你能画出来为止。”
燕溪山深吸一口气，他求而不得的复活之策，就这么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由知微边吃甜枣，边指挥着开始了。
一时间，竟有些怅然若失，他开了个玩笑：“要不然让宓蝶姑娘来，她恐怕比我还熟悉谐织。”
“不行，复活者和被复活者都必须是能入轮回的魂魄。”
若非谐织与燕溪山有一根姻缘线连接着，她身为古仙，是无法被复活的。
燕溪山瞪大眼睛，宓蝶刚才上了楼，他悄悄瞥了眼木梯，用口型无声说：“啊？宓蝶姑娘不能……”
“哪那么多话，叫你去就去。”
知微也不能确定，承载她一部分权柄的宓蝶究竟受不受轮回的管辖，但有备无患。
趁燕溪山趴在冰棺上观察谐织，沈持筠试探般问出：“你知道宓蝶留下的花印怎么消除吗？”
知微对宓蝶的情况有了底，其中内情很大可能来源于她的本尊。
而他正隐晦地打听着知微和她本尊的关系。
知微的记忆还是那乱七八糟的模样，咬碎一颗枣儿，嚼嚼嚼：“什么花印？”
沈持筠早就猜出她的记忆出了问题，索性将前因后果都陈述了一遍。两个人贴在一起，声音低得只有对方能听见。
沈持筠越说越小声，知微只能离他更近。
“她居然对你使用过能力。”
宓蝶对于死之权柄的开发尚不足十之一二，远未到言出法随的规则类层级，在她手下，那充其量只是个有些厉害的术法。
这是其一。
其二，沈持筠身上有她的道气，能免疫宓蝶这半吊子的能力，实属正常。
她比较好奇的是，为何会留下花印？
“我看看，在哪呢？”
知微将枣核吐在手帕上，微微后仰，打量沈持筠露在外面的皮肤。
“脸和脖子都没有，在衣服里面吗？”
沈持筠使了点小心机，只说：“在锁骨上。”但不说具体在哪边。
于是他如愿以偿地看见知微伸手按了上去：“这边？还是这边？”
“刚才那儿。”
“这里啊？”
“嗯。”
一道苦大仇深的声音斜插进来：“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能去别的地方谈情说爱，我在这治病救人呢。”
做复活的前情准备，自然也算治病救人。
燕溪山没有刻意凝神去听，只听见躺椅上的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嘀嘀咕咕的模糊声响，吵得他根本不能集中注意力观察谐织。
主要是心里八卦作祟，想听两人具体在聊什么，但道德限制住了他。
也就是沈持筠在场，他才敢埋怨知微。
知微果然纵容了这一次：“行，那你自己加油，我们去楼上。”走时不忘带上装甜枣的盒子。
三楼的走廊被斜入窗户的日头晒了半晌，光是走上去，热意便直往腿上卷。
唯一的背阴处站着两个少女。
宓蝶听见木梯的吱呀声才意识到有人上楼，第一反应便是催舒栀衣离开，岂料两人跟没看见她们一样，径直回了房间，并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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