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翁见沈持筠与知微换位，心里的阻塞更重。知微万法不侵，怀姜伤不倒她，而他这边同样束手束脚。
他与自己的首徒过了几招，暗中惊叹对方近些年的进步，剑意起落间毫不留情，是实打实一剑破虚空，无惧生与死的合格剑修。
漱玉翁一句“春生”停在舌尖，久久吐不出来。
仙历万年之久，从无古仙互相戗杀的例子，所以即便他当年犯下重罪，仙界也只是将他贬至凡间，接受凡间死气的侵蚀。
可此刻的漱玉翁却莫名有种预感，只要他今日敢伤到沈持筠，知微定叫他命丧当场。
他还不能死。
漱玉翁最后看了一眼半卧在地上的男女，借着沈持筠打出去的力后退，身影逐渐模糊。
怀姜本就因术法个个在知微身上失效而气急败坏，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转向一旁：
“宓蝶，你还在等什么？”
宓蝶突然被点名，身形颤了颤，眼神慌张地在几人中间乱蹿，在和怀姜对上后，从对方眼里看到明晃晃的威胁。
她的族人都在怀姜手上。
宓蝶僵硬扭头，看向抱着尸身瘫坐在地的燕溪山，缓慢朝他伸手。沈持筠四人各有各的战场，竟让燕溪山周身的防护出现了空档。
“干什么呢？”
知微的注意力在怀姜身上，却也没忽视宓蝶的动作，一记万象诀挡住怀姜，迅速后撤，单手扣住这只小蝴蝶的手腕，将她箍在自己身边。
宓蝶悄悄松了口气，假意挣扎了几下，紧接着就不动了。
漱玉翁脱离战场，沈持筠也空了出来，挡在知微身前，剑指怀姜，大有她此时不走就再战的气势。
怀姜甩手将梦痕笔收起来，观战的侍者连忙上前，一人给怀姜披衣服，一人为她擦拭脸上血迹。
忍过漱玉翁丢下她独自逃命的怒气之后，怀姜的心绪实际并没有多大的起伏，她今日本就是为试探知微而来，若是知微是个空有名号的草包，她一举成功自然最好，不成也有心理准备。
很快她那银铃般的嗓音又响起来：“你这个小白脸太凶，改日来我花楼，给你挑个听话的。”
说罢，她转身就走，没给几人反应时间。
四散的风很快吹走剑拔弩张的对峙气息，得益于漱玉翁的结界，街上几乎看不出打斗痕迹。
知微站在燕溪山面前，垂眼盯着一人一尸沉思。
沈持筠与她离得很近，问：“是你要找的人吗？”
知微没说话，只轻轻颔首。
其实早在在棺孛打开那一瞬，她就确定棺内人一定是谐织。
正常的尸体是不会有那么多死气的，随着魂魄进入轮回，肉身的死气会散在空气里。
这些死气很快又会被生者吸收，促使他们走向寿命的尽头，如此反复。
只有谐织这个正常情况下不入轮回的古仙，才会成为例外。
燕溪山痛到站不起来，女子的尸身压在他腿上，更是雪上加霜。宓蝶很想替他擦一擦脸上的血痕，只是碍于自己的能力不能动手。
四个人在街上相对无言，停留了许久，才回到酒楼。
他们原本只订了一晚，宓蝶便自告奋勇去交涉续住。
燕溪山自力更生一路，回到酒楼也是自己给自己上药，痛得一抽一抽。谐织的尸身被放在他的床上。
虽然他抗议过，但被知微无视了。
酒楼的普通房间只有绣凳，知微只能单手支颐，靠在桌边。自从确定谐织的身份后，她始终没开过口。
燕溪山一边给自己裹绷带，一边问：“我们要复活她吗？”
他很巧妙地将自己的期盼转换成和知微一起的计划，引来了知微的瞥视。
她原先打算在顺着这个凡人找到谐织后，直接斩断两人间的姻缘线，将谐织带回去。从没考虑过还有凡人活着，而谐织身死的可能性。
古仙不入轮回，谐织能一世又一世地化凡，靠的就是这根姻缘线，凡人死，她也跟着转世，如今她先死了算怎么回事？
知微甚至和守弥开过玩笑，谐织司掌平衡，生气与死气在她体内完全持平，转世后她便是个永生不死的凡人，莫不是每一世都要自戕才能跟上爱人的脚步。
可她的尸身摆在这，而燕溪山却活得好好的，甚至他们这一世都没来得及相识相知。
“她是怎么死的？”
燕溪山也很迷茫：“我不知道。”
“她没有受伤，没有生病，也没有中毒。那天她忽然就倒在我怀里，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沈持筠听得心惊，他动过给自己和知微扯一条姻缘线的念头，如今看来这根线也不是那么稳当。
蛋崽在他手里蹦来蹦去，一会跳到左手，一会跳到右手，跳累了就窝在手心里休息。
知微将孩子拿过来，当核桃一样盘。
她凝视燕溪山，直直看进他眼睛里：“你想复活她的执念，真的来源于对道途断裂的心伤吗？”
燕溪山讪讪，此事只有知微知晓，她当众说出来，让人怪不好意思的。
但沈持筠却很快跟上知微的思维：“你怀疑是姻缘线作祟？”
知微摇头，姻缘线只能牵线，不能控心，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变心的孽缘出现。
“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你爱她，只是你忘记了。”
知微最近深受记忆破碎所害，免不得往这方面猜测。
燕溪山沉吟：“应该不会，我的记忆很完整。”
不过他也说的心里没底，认识知微后，什么离奇事都能遇见，万一是有人替换了他的记忆呢？
两人正说着，宓蝶轻声推门，她的进入并未引起任何人的关注，直到她怯怯地说出：
“知微，其实也有可能是我杀了她。死于我之手的人，就会呈现酣睡的假状，实际内里早已生机断绝。”
她在楼下磨蹭了许久，才决定坦白这种可能性。
怀姜不允许她带手套，两只绞在一起的手苍白又脆弱，虎口上有因为紧张而掐出的月牙。
而且，“我的记忆不全。”
她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见过谐织，并杀害了对方。
知微捏紧蛋崽，视线在宓蝶和谐织之间转了个来回，没应声。
宓蝶说的情况的确有几率发生，倘若这是真的，那么问题又回到原点，宓蝶的触之即死能力到底从何而来。只有解决这个疑点，才能针对性复活谐织。
以及，知微更担心另一件事，若是谐织受此影响，说明她已经失去对平衡的控制，那么即便复活她也于事无补。
难道谐织真的要成为唯一因失道而缺位的古仙吗？
【作者有话说】
二合一，昨天和今天的[亲亲]
第35章 本尊
燕溪山订的房间并不华丽, 四根床柱颜色暗沉，显然已经是老旧的布置。
仰卧其上的女子发髻间有两支玉钗，多年不改其质。她的肤色不似寻常尸体那般泛着乌青, 双手祥和交叠, 若非没有呼吸, 当真如同睡着了似的。
知微缓慢描摹床上人的五官, 她记得谐织有一双上挑的丹凤眼, 如今闭着, 倒让她觉察不出熟悉感。
但这女子左手腕骨内布满符文, 以金线勾勒，伴随血管蜿蜒散开, 最中间连接了一樽左右持衡的天平, 整体渗在皮肉里, 非人力可以绘制或洗去。
的确是谐织无疑。
知微斜坐在床边, 摸了摸谐织的额心：“这点朱砂，在她死前就有吗？”
此问只有燕溪山能回答, 可他却支支吾吾：“我不记得了。”
他与谐织不过几面之缘，不可能一天天盯着人家姑娘的脸看。而且有些新潮的女子会故意在脸上点朱砂或者斑点, 形成独特的状容，他不会细究。
更何况距离封棺已有二十余年, 他确实记不清了。
知微勾了勾手，燕溪山连忙上前，表情里就差说一句“请尽情差遣小人”。
他一手捂着自己肩上崩裂的伤口，刚到眼前，就被知微抓着手腕拽了个踉跄, 被迫和谐织手心相贴。
在知微的视角里, 两人交握的手掌里有红线出现, 顺着胳膊一路连接至心脏。
姻缘线未断，说明谐织魂魄仍在，这或许是唯一的好消息。
房间内谁也不敢轻易出声打扰知微，沈持筠放轻脚步，走到知微身后，袖子和她挨在一起。
见状，宓蝶也凑上去，三个人将床前那点狭隘空间挤得满满登登。
知微一回神，只瞧见三人直挺挺地堵在眼前，连天光也挡住了。
“你们干什么呢？”
沈持筠反应很快，从知微手里拿回蛋崽，紧接着便退回了桌前，示意他只是为了找孩子。
宓蝶喉咙发紧，心里的弦一直绷着，却还是坚持说：“知微，我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杀了这位姐……妹妹。”
无论是出于知微与怀姜关系的客观评定，还是她本人的私心，跟着知微都是最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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