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三人围坐于桌边，宓蝶却独自坐在一旁，手里多了几张彩纸，一刻不停地折。
怀姜不用回头也知道宓蝶在做什么，轻扣桌子将知微的注意力吸引回来：“你想要所有凡人都死，是吗？”
默默作陪的燕溪山一口茶水呛在嗓子里，咳得东倒西歪，面色涨红。
知微回神，虽然话糙理不糙，但怀姜这表达也太直接了。
“漱玉翁是这么说的？”
漱玉翁当然不会这么说，可怀姜有自己的理解。
“你且说是与不是。”
知微抿了口茶水，委婉道：“听话的可以不用。”
怀姜很满意，点点头：“那就是都死。”
燕溪山：……你对凡人究竟有什么刻板印象啊。
她抬手将茶壶扫到一边，铺上地图，忍不住转了个圈，好姐妹一般趴在知微背上，贴着她的耳朵：
“我可以帮你。你看，这是玉京的布局图。”
她的指甲染成殷红色，点在地图中央，像新落的血渍，随着动作洒满皇城。
“从祭司殿开始，如何？”
知微觉得不如何，即便她要回收道种，也不会是一个个屠杀过去。何况谐织不归位，她不能轻易松手。
她反手摸上怀姜的脸，姿态亲密：“你是单纯跟漱玉翁有仇，还是想在人间称王？”
“有什么区别？反正结果都一样。”
怀姜陡然化作烟雾，飘落在知微对面，斜坐在桌子上。
“你只说愿不愿意和我合作便是。”
知微将被她挤走的茶壶拎回来，不做正面回答：“我听说凡间十分重视因果，你不怕吗？”
“我又不求仙问道，怕什么因果。”
燕溪山越听越觉得话题走向不对，在桌下悄悄扯知微的裙角，他害怕两人聊着聊着就拿他这个在场唯一的凡人开刀。
知微踩了他一脚，示意他老实点，看向怀姜：
“你这番话说出口，漱玉翁竟然没有要杀你吗？”
“他确实对我动了手，只不过被宓蝶挡了而已。”
知微的目光在宓蝶身上停留片刻，又掠到燕溪山身上。
除了那朵花，宓蝶的性格和相貌没有半点令她熟悉的地方，这女妖与燕溪山之间更是如同陌生人一般。
至今为止，此行可谓一无所获。
怀姜的提议她一点也不心动，甚至感到累赘。
知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指尖点了点杯壁，一声叹息化在空气里。
怀姜的耳蹼翕动，笑：“坐到你这个位子，也会有烦心事吗？”
“是啊，若不是你半路拦住我，我也能少点烦忧。”
“你当我不知道？你在进门时，便吩咐我楼里的侍者去隔壁百晓生替你探路。”
知微不反驳，她根本无意见什么妖主，只是懒得在百晓生门口等人开门，所以才一直迂回谈话。
说曹操曹操到，在知微喝完一杯新茶的功夫里，侍者已经叩开百晓生的大门，且将人带了过来。
百晓生做的是人缘生意，是万万不肯得罪任何一位客人的，花楼遣人去请，他们便来。
执事一席布衣，不甚起眼，气势却不卑不亢：“见过各位尊客，有什么是小人帮的上忙的？”
知微瞥了一眼燕溪山。
燕溪山瞬间会意，上前去：“你查一下，二十多年前，有一位姓燕的客人在你们那存了点东西，现在要取回。”
百晓生的人个个都是活记档，几百年的记录也背得下来，闻言熟练说出：“是有这么一位客人。”
但他话音一转：“此前，我们接到妖族内部的活动消息，为保障各位尊客的存物安全，我们东家将所有存物分散送往各个不受影响的城池，现下不在玉京。”
燕溪山根本来不及感叹他们在妖族也有线人，一想到知微在盯着他，他便如芒在背，赶紧说：
“速速运回来，最快什么时候能到？”
执事又行一礼，抬起头：“或许，这得询问妖主陛下。若陛下扩大战势，想来无论是水路还是陆路都算不上安全。”
怀姜不看他，指尖压着地图的边，缓缓往知微跟前卷。
“只要你同意与我合作，我可以立刻放行。”
知微放下瓷杯，周边海棠花太多，手里的茶怎么闻都是海棠的气息，寡淡得很。
“你想拉拢我，无非是觉得妖族在这场相争中与人族的实力持平，所以要再添一份筹码。可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两族加起来也无法与我抗衡。”
怀姜脸上的笑意消减了几分，卷起的地图被她无意识压出凹痕。
“什么意思？”
知微将那朵压在怀姜杯子里的海棠捡起来，两指捻着，翻过怀姜的手心，放进去。
海棠花已经完全不成样子，花瓣瘫软，溢出的茶水顺着怀姜的指缝往下淋。
知微站起来，以免茶水沾到自己，将后半句补完：“意思是，你若执意捣乱，我也可以连妖族一起屠。”
怀姜的软威胁未免可笑，既拿不出让她心动的筹码，又没有能让她退步的实力。
此言一出，屋内落针可闻。百晓生的执事低着头，默默评估这位陌生客人的实力地位，准备写进存档里。
而燕溪山更是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他很清楚知微只是看上去温和，这全得益于她有一张足以迷惑人心的皮囊，实际骨子里唯我独尊，说一不二。
哪怕当初面对沈持筠，她也是说杀就杀。
不然他何至于如此唯唯诺诺，知微可不会因为关系好就手下留情。
知微对周遭因她而起的死寂视若无睹，冲宓蝶招手，话却是冲怀姜说的：“宓蝶跟我走，你有事吩咐她我不干涉，但其余时间她必须跟在我身边。”
宓蝶眼睛一亮，立即丢下手里折了大半的彩纸，踮着脚小跑过来。
怀姜不回头，抓着地图一头，挡住了宓蝶。此刻她才意识到，并非坐在同一张桌上，她就拥有与知微谈判的资格，但她仍不死心。
“我不明白，此事于你有益无害。”
知微不回答，直接转身下了最后通牒：“我会在玉京停留一日。”
执事拱手：“是，百晓生尽当竭力。”
对知微来说，她不过是去花楼喝了盏茶，事情就办得差不多了。
至于要找的人不在玉京一事，只要百晓生能在一天内解决，她可以接受这无伤大雅的小变动。
从花楼出来时，心情称得上愉悦，哪怕宓蝶紧紧抱着她胳膊，箍得有些疼，她也没说什么。
直到她迎面撞上站在百晓生门口，可怜兮兮等开门的沈持筠。
当然，这是她的视角。在执事看来，那煞星满脸都是要将百晓生荡平的气势，执事连忙迎上去：
“这位尊客，有什么是小人能帮你的？”
沈持筠怀里揣着孩子，转身：“我要找一个……不必了，我看见她了。”
【作者有话说】
欠大家一章，后面补上~
最近三次元有点忙，经常来不及更新，不过宝子们放心，没请假的，一般都会在后面找时机补上[亲亲][亲亲]
第33章 心缝
雨早已经停了, 只是空气仍旧潮湿，青石砖上沾了不少海棠花瓣，叫人走路也得挑着地儿落脚。
知微踩在一块干净的砖上, 等沈持筠走近。
他胸前斜挂了个小包袱, 是恰好能容纳一颗珠子的大小, 类似圆领袍外翻的单边衣领, 比他平时单穿一身道袍要温绻得多。
“你怎么来了？”
沈持筠没法回答, 他没有正经的理由。
看见了知微, 视线免不了也会将紧紧攀着她的宓蝶拢进去。
燕溪山自认十分有眼力, 见沈持筠的目光在宓蝶身上停顿了几息，立刻说：“宓蝶姑娘, 我有些事想请教你, 不知是否方便？”
宓蝶犹犹豫豫, 不肯放开知微。
燕溪山看得出来这姑娘是个容易心软的人, 厚着脸皮补充：“是急事。”
然而沈持筠却没往燕溪山以为的方向想，只是看见宓蝶, 他不免想到知微交代给他的任务。
他意识到，其实知微压根用不上他, 她自己就能很轻易地达成一切目的。
对现在的知微来说，恐怕燕溪山都比他有用。
最后又用了老借口：“孩子找你。”
话虽如此, 他却忘记松手，蛋崽从他手里挣脱时，一不小心用力过猛，直接撞在知微的额头上。
在场四人全都怔在原地，母子两被这股力道撞得双双后退, 很快引起一阵兵荒马乱。
沈持筠当即越过满地花瓣去扶知微, 下落的崽反而被他抛之脑后。
宓蝶下意识去接, 手伸到一半，想起什么似的，迅速收了回来。
燕溪山捞了一把，没想到百晓生的执事同时也伸了手，那颗珠子从两人打架的指尖圆润滚过，继续往地上摔。
最后还是知微并指做了个向上抬的动作，气流托着蛋崽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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