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那人忽然转头，和知微对上视线。他也不多停留，很快移开眼去看下一个人。
知微猝不及防看见了他的正脸，多喝了一杯酒。
没一会，华翎回来了，手捧刚才吵着要出去玩的崽。
“知微，给你玩……不是，给你带一会。”
宴会进行到中场，守弥终于提起了正事。
仙界的格局远比凡界的大小门派并存要复杂得多，两大仙主和十二古仙的地位不可动摇，辖下众仙的明争暗斗可是从未停歇过。
随着一直沉睡的知微分出次身在外行走，被守弥独自掌控的仙界渐渐分出第二种声音，尽管知微什么也没做，只要她存在，自有散仙妄加追捧。
毕竟守弥手下的职能分配早成定局，少有变动，新生的仙主知微可不一样，若是得她一两分赏识，必将脱胎换骨。
知微对接二连三的求见烦不甚烦，干脆关起宫门谁也不理。
但她重新界定了飞升路，以往拼死拼活证道而来的仙人齐齐感到不满。
守弥为新人准备贺宴正是为了处理此事，他宣布将于不久后举行囊括全仙界的折桂大会，以年龄划分比斗场，大家于实力上见真章。
既然暗流汹涌，不如主动打开水闸。
群皆哗然，飞升新人这边引来了更多的试探，沈持筠冷脸拒绝递到眼前的酒，视线仍然在众仙里游移。
忽地，他心念微动，凝神看向方才扫过的散仙席位，显眼的红发仙身旁，歪坐着一位看不清脸的女仙。
她面前的酒碗里躺着一颗圆润珠子，偶尔浮上来，又被她按下去，如此反复，看上去玩得不亦乐乎。
隐隐的血脉勾连告诉他，那女仙手里的蛋正是他的孩子！而她居然如把玩明珠一般戏耍它！
沈持筠又惊又怒，自打孩子失踪后，他将人间掀了个底朝天，甚至去妖界找了几年，皆未果，这才上了仙界。
当下乍然遇见此景，也顾不得身处何地，甚至顾不上自己骤然发难算不算是偷袭，澄雪即刻出鞘，剑指那个虐待他孩儿的小贼。
“盗子窃贼，今日诛你，以慰我父子分离十年之苦！”
一言起，四下皆惊，碎了不少酒杯。
知微一把推开华翎，端着崽飞身躲开剑光，隔着几张宴桌和那个莫名攻击她的新仙对峙：
“无稽之谈。这孩子与我血脉相连，分明是我的崽。”
这个声音……
沈持筠急急止住攻势，举剑的手抖了抖，瞳孔放大，一眼不错地盯着面前这个女仙。
有仙子上前温和劝架，同批飞升的新人也装模作样地劝他收手，不要扰了大家的雅兴。
但沈持筠什么也听不见了，耳边嗡鸣，大脑将女仙说的话一字一顿地敛进记忆里，辨不出含义，只从中找出熟悉的音色相匹配，直至完美嵌合。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喜穿艳色裙子，发饰松松散散，连说话拖着音的习惯都没改，十年岁月在她身上没留下半分痕迹。
早在准备入仙界时，他就有所准备会遇见知微，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他想问她的道气还取吗，想问她这十年过得好吗，还想问她当初为什么不告而别，不是说好不见不散吗？可喉间像是被澄雪带出的寒意堵满，久久发不出声。
这些年他反复回忆两人相处细节，逐渐意识到，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无耻纠缠。
知微一头雾水地看过去，持剑的人原地怔住，微微垂下眼皮后，眉眼间的凌厉便消失得一干二净，瞳光像风中烛火，幽幽地颤。
这神情，明显是认识她。
对了，守弥说过这批新人里有她的故人，原来就是他。
既然相识，知微挥散了脸上的雾，露出真容。
沈持筠骤然看见这张朝思暮想的脸，感伤还没泛起卷，心里先是一紧，忍不住问她：
“你的肉身怎么又碎了……”
知微眨眨眼，这个人连她是琉璃身都知道，看来他们之前关系不错。见对方脸色不好，知微主动寒暄：
“别来无恙？”
她一露面，众仙面上看热闹的神色荡然无存，齐齐起身行礼。
“拜见仙主。”
场内热闹戛然而止，沈持筠在这份静寂中冷静下来，后知后觉理解到知微的意思，她说自己是孩子他娘。
他设想过许多回与孩子母亲见面的场景，唯独没料到事实竟是如此。
知微就是那个无故令他有孕，让他颓丧消沉，又担心受怕多年的女人。尽管孕期距今已经过去许久，当时的敏感多思仍然历历在目。
她倒是在这过得风光恣意。
沈持筠知道知微也被蒙在鼓里，否则当初不会建议他去杀孩子他娘，但他仍旧无法控制地生起气来。
尤其在看见知微顺手将孩子递给她身边那个红发仙时。
两人如此默契，如此亲密。
他缓缓放下剑，不知在跟谁强调，沉声道：“我才是孩子的父君，它是我亲生的。”
围观仙子们相互对眼，悄悄八卦，知微本人更是眉头轻挑，倒吸一口气。
这故人，难道是指前夫？
知微私以为自己不至于去一趟凡界还顺便成了个婚，就算成婚，对象也不会是凡人，她那个爱上凡人的同僚这会还不知道在哪里受苦呢。
可眼前人长着这么一张脸，她又不确定起来。
兴许是一饷贪欢也未可知啊。
知微难得有些心虚，轻咳两声，将崽从华翎手里顺回来，塞到沈持筠怀里，拍拍他：
“那给你带一会。”
沈持筠：“……”
事情的走向变得奇怪，守弥轻扣桌子，及时将话题盖了过去：“云尧，欲向知微讨教，也得等折桂大比开启才是。都归席吧。”
仙主发话，在座不得不从，只是眼神总装作不经意地划过两位当事人。
沈持筠捏着崽，忍气坐了回去。
孩子依旧是颗蛋，没有他想象中从婴儿长成幼童的变化，甚至它还十分自来熟，摇摇晃晃飞过来，在他脸上贴了一会，高兴地直跳。
十年过去，连说话都没学会，跟它娘一个懒散德行。
沈持筠微微侧目，余光瞧见那红发仙又和知微凑在一处，两人不知说了什么，知微起身离席，而那个红发仙时不时打量他，眼神幽怨。
身边有人接近，自顾自和他碰杯，笑称：“云尧仙君，刚来就攀上了仙主，前途不可限量啊。”
言语里多少含了点讽刺，说得他像是什么凭子登堂的外室一样。
知微离席，难道是嫌他丢人吗？
知微对孩子它爹跑偏的想法一无所知，她纯粹是为了逃脱各种舞到面前的自荐，这才早早躺回了银杏树上。
人刚躺稳，一道身影紧跟着出现在她隔壁的树枝上，手扶树干，硕大的红宝石戒指夺目得很，声音比面容更快现形：
“知微，你还能有孩子？还是跟一个凡人？”
知微忍不住叹息，躲过了散仙，躲不过八卦的同僚，果然她前几年没公布崽的存在是明智之举。
来人是司掌诸天的古仙羲和，她至今也没学会点诀生火，戒指是找华翎要的火石，据说是他的某颗蛋所化，只需催动就能生火。
此刻她坐在树枝上荡脚，转着戒指：“我们私下里都以为你和守弥才是一对。”
知微掀开眼皮看她。
“你没醒的日子里，他便日日去你宫里坐着。后来你分出这道次身，他又立即给你让出一半掌权的位置。还有这树，他可是宝贝得很呢，还不是说送你就送你。”
知微不觉得这有什么特殊的，她和守弥同源而生，本就该互相扶持。
眼见羲和还要继续，知微连忙转移话题：“谐织还没有归位迹象吗？”
说起那位追爱人追去凡间的同僚，羲和依然津津有味：“我看呐，除非她不再喜欢那个凡人，否则一时半会是回不来喽。”
“不过，按理说她投入轮回，这事不是在你权柄之下吗？”
知微摇头表示不知：“我也没有专门去轮回里找过她。”
轮回趋于稳定多年，早就无需她多管，不似司掌皓月的仙子，每日还要驾车接送月亮。
“她迟迟不归，我就没法开始回收道种。”
羲和正色，立即猜到：“你在等她中和死气？但是……”
她面露犹豫：“她司掌平衡，却偏爱一个凡人，即便回归，也有失道的风险。她宫下弟子甚至早已开始接触天平，若是天平重新择主，谐织或将成为首个被取代的古仙。”
知微感到一阵头疼，她让仙界落入人间，正是担心一旦开始回收道种，人间死气太重会影响轮回，但人力所为到底比不上古仙直接运转天道授予的权柄来得利索，谐织的位置不可或缺。
“那个凡人的命灯在她宫里吗？”
“嗯，一直都在。你要去找她吗？”
知微没应，她听见了脚步声，透过枝叶缝隙遥遥看见踏云追来的人，谐织遗留的麻烦和眼前的事叠加着挤上心头，整个人恹恹的，低声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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