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她走到了沈持筠身边，牵紧了他。
沈持筠自然回握，力道有些紧，带着发现新奇事物的雀跃，低声对知微道：“方才我看见小宝吐了火。”
华翎一听，顿时两眼放光，从余清手里接过小团子，高高举起：“好孩子！羲和至今仍不会生火呢，咱们小宝这么小就会，真乃天赋异禀！”
沈持筠这个亲爹与荣有焉，正期待着华翎能给出一些养育孩子的建设性意见，不料他的下一句是——
“我是金乌，你也是金乌，你天生就是我的孩子！赤日为证，我有孩子了！”
沈持筠立刻变了脸色，未及发作，华翎忽然笑呵呵地转向他问：“沈持筠，你居然能生的出金乌，好厉害，你后面还有再生的计划吗？”
沈持筠：“……”
“没有，别想了。”知微代为回答，顺便将孩子抢了回来，“找你来，是想问问金乌的习性。”
这可把华翎问懵了，他是金乌不假，但他诞生即成年，一直以人形行走世间，除了会生蛋外没有特殊之处。
他挠挠头：“喜欢单脚站立算吗？”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小粉团子当真收起一只脚，但她毛茸茸，又圆滚滚的肚子实在与优雅无缘，更保持不了平衡。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小家伙再次栽倒，这次它没有爬起来，而是将尖喙往翅膀下一埋，整只团子散发出一种“没脸见人”的羞窘气息。
顾及孩子的自尊，几人默契地抿紧了唇，将笑意死死压在喉间。
庭院内一时弥漫着一种古怪又温情的静谧。
正在此时，侍者脚步匆匆赶过来：“夫人，外面——”
“沈持筠！我知道你在里面！”
一声饱含愤怒与颐指气使的少年清叱，代替主人抢先一步挤了进来，蛮横又无礼。
守门的侍者明显没有能力阻挡这位不速之客，他下一瞬便出现在庭院中。
知微将孩子交给华翎，让他和余清先去别处歇息，随后盯着来人，许久才记起他的名字。
“楚承祀？”
沈持筠只用一瞬便猜到了楚承祀能找到这的原因。
谐织，一定是那个女人，她一向以看他笑话为乐，唯恐天下不乱。
他甚至能将楚承祀来此的理由猜个八九不离十。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应该立刻向知微告状：“这个人——”
他管不了谐织，他还治不了楚承祀吗？
沈持筠瞥去一眼，很快收回，选了个最直白的词：“他总是骂我。”
知微当然看出来了，空缺的记忆不会影响她的判断，此人来者不善，她怀疑楚承祀下一句便是对沈持筠的诋毁和污蔑。
可经由沈持筠这么一说，对方反倒露出被倒打一耙的愤怒，仿佛他才是那个被污蔑的人。
楚承祀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沈持筠身上，能确定的是，里面翻涌着的绝不是认同一类的情绪。
可他奇异地压了回去，在知微沉默不语的眼神下。
“师姐被困玉京，我想请你去救她。”
“请我？”知微玩味地反问。
“求、你。”楚承祀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他觉得自己像一口沸腾的锅，每说一句话都是在挑战锅盖压制能力的极限。
他以最快的速度叙述：“你有什么条件，只要我能做到——”
他做好了会被拒绝或羞辱的准备，但他以为知微至少会考虑一段时间。
可她毫不犹豫。
“我要你向我的爱侣道歉。”
楚承祀微怔，花了点时间才意识到知微指的是谁。
但沈持筠不一样，他立即对号入座，并愉悦地眨了眨眼。
环视一圈，有些遗憾华翎和余清不在。
当然，最遗憾的是谐织不在。
那个女人一直想尽办法找他的茬，无非是想看知微的反应，真该让她亲耳听听，方才知微说了什么。
庭院理所当然地陷入沉默。
鉴于知微的要求，楚承祀不得不转眼看向沈持筠。在此之前，他一直在克制自己的视线，克制对沈持筠的厌恶。
这个在他出生前就荣光满身的兄长，是他痛苦的根源。
沈持筠强大、俊美，在道途上是绝无仅有的天才。即便楚家已经站在人世权力的巅峰，也依旧以沈持筠为傲。
他们一直期待着第二位天才的诞生。
但他，楚承祀，使用了楚家为第二位天才准备的名字，却在出生没多久就被断定活不过二十岁。
孱弱，平庸，废物。
大人们什么也不说，只是用一种遗憾的眼神望着他，再深深叹一口气，便能让他永远活在沈持筠的阴影之下，暗无天日。
他像一个宠物似的被养着，惶惶长到能读书的年纪，已经能明显体会到外人提起哥哥、与提起他之间，语气的不同。
他哭着闹着要拜大祭司为师，以为这样就能改变这一切。
可是父母、师尊、陛下，没有人关心他修炼的进度，他们只是微笑着说，你尽力就好，不用和兄长相比。
因为永远也比不上。
只有师尊的另一个徒弟会关心他。她开朗、温柔、耐心，见他缠绵病榻，会心疼地直掉眼泪。
可她偏是沈持筠的师妹。
慕岑每一次将崇拜的目光投向沈持筠，于他而言都是一场漫长且无声的凌迟。
沈持筠无辜吗？是的。
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无辜！
楚承祀浑身发抖，眼圈也有点红了，蓄满了不甘的泪意。
知微看着眼前几乎要哭出来的人，恍惚间竟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暴躁的成年男子，而是一个饱受委屈无处申诉的孩童。
但，那又如何？
“犹豫这么久，看来你的事也不着急。”知微有转身的迹象。
楚承祀蓦地抬起头，硬挤出来声音：“……对不起。”
“不够大声。”知微道。
“对不起！”
“不够诚恳。”
“对、不、起。”
“不够动听。”
楚承祀终于哭出来：“你差不多够了！”
不够动听是什么理由，他还能临时换一副嗓音吗？
短暂的静默之中，知微感到有一丝无聊，甚至觉得这人的哭声有些刺耳。
她对欺负小孩没多大兴趣，虽然细看之下，楚承祀的五官与沈持筠有几分相似，可他哭起来一点儿也不美。
她一挑眉，沈持筠当即意会，抓住她的手晃了晃。
“打发他走？”沈持筠已经迫不及待想从知微那里讨一个吻。
楚承祀一听，哭得更大声了，再也忍不住骂沈持筠：“在爹娘死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个冷血的怪物！”
“啪！”
清脆的掌掴声响起。知微衣袖微拂，带起的掌风给了楚承祀一记响亮的耳光。
楚承祀被打懵了，脸上火辣辣地疼，眼泪还挂在脸颊上。
看在慕岑的份上，知微给予他最后的仁慈：“已经有人去救她了。”
前期是慕岑自己愿意离开。
……
祭司阁与皇宫遥遥相望，二者相距不过两三里，若有战火，站在阁内顶层眺望，一目了然。
可此时祭司阁大门紧闭，每一层的窗户都被人为封死。阁内弥漫着一股枯木的味道。
黏稠、压抑、无孔不入。
“慕祭司，还未考虑清楚吗？”
慕岑跪坐在一则屏风前，素白祭司长袍纤尘不染，衣袖平整展开，以银线织成的星辰纹路流动着冷光。
她并未回头，连眼都不曾睁开，声音平和而坚定：“我给不出你想要的答案。”
她面前的屏风足有十六扇之多，共同绘着一幅浩荡星图，笔触浓淡不一，模仿着群星闪烁。
身后的人走上前，指尖精准按住紫薇星。
“这便是帝星吗？也没什么特殊的。”
男人身着玄色常服，腰间悬剑，虽未着戎装，但眉宇间也有挥之不去的杀伐之气，显然是武将出身。
慕岑平静道：“帝星也不过是群星之一罢了。”
宋嶂听出她在讽刺自己，也不生气，两手拍了拍，门外的侍卫像是收到了某种信号，拖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扑扑的素衣，一进大殿，猛地看到慕岑，顿时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爆发出凄厉的哭喊：
“大祭司！救驾！快救驾！宋嶂他狼子野心，他要弑君夺位！快上禀仙界，诛杀此獠……”
声音嘶哑绝望，赫然是之前趁乱逃出皇宫的楚皇！
慕岑心里一紧，立即睁开眼，好在眼前人虽不如往日的锦衣金冠，看上去也没受什么苦，只是神情悲愤。
“陛下……”慕岑欲言又止。
两个侍卫压着楚皇，见他不肯跪，伸脚便踹。
慕岑瞬间起身去拦：“宋将军！”
宋嶂将人带到她面前的用意再明显不过——旧主已经伏诛，她的坚持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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