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和你成婚，又不是和他们成婚，有什么好商议的，”知微故意顿了顿，才慢悠悠地问，“还是说，你想请他们来观礼？”
“不要。”沈持筠几乎是脱口而出，反应过来自己答得太急，又抿了唇，闷声道，“只我们便好。”
老板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知微转头同她说：“婚服的事，劳烦老板先将最时兴的图册送来，我们挑选一番再定夺。至于常服，便按方才挑的那几样做吧。”
老板连声应下，仔细记下尺寸，又说了些衣料、工期等细节，方才行礼告退。
屋内重归静谧，倒是窗外起了一阵淅淅沥沥的声音。
雨落了。
知微走过去支窗，水汽丝丝缕缕地往房中渗，草木的气息逐渐重了起来。
街上行人纷纷撑起伞，或戴上斗笠，脚步匆匆，汇成一片流动的溪流。
知微少见的认真，伸手接了几粒雨珠，捻开化在指尖。
“怎么了？”沈持筠紧紧贴着她。
知微不答，单手在窗台上一撑，稳稳坐了上去，整个人顿时高出沈持筠半截。
指腹上的雨水被她抹在沈持筠脸上，自男人的眼角蜿蜒向下，拖出一条湿润的痕迹，直至唇边方消。
下一刻，一个同样湿漉漉的吻落在那里。
水汽浸润身体，让沈持筠感到骨头发软，肢体在知微倾身的瞬间便生出期待，根本无法乖乖待在她掌中。
他眼睛半阖，仰着脸向上追，含住知微的唇瓣，用舌尖轻轻顶她。
奈何窗前雨意太重，即便他的鼻骨紧紧黏在知微面上，也只能闻到草木的味道，他心有不满，不轻不重地咬了知微一口。
肩膀立刻被按住了，知微笑着躲他：“别咬破了，我待会还要出门。”
“不要，别出去了。”沈持筠圈住她的腰，在她面上流连。
跳动的渴望在他胸中堆砌，溢出蜜糖般的气息，知微闻之生津，又被沈持筠卷走。
在他吞咽的间隙里，知微道：“我已经修剪完其余时空。”
两个人的唇瓣黏在一起，声音全泄在雨声里，颇有如梦似幻的飘渺感。
沈持筠的注意力全在知微唇上，她往后一仰，沈持筠差点跌在她身上。
知微趁机挟住他，让他乖下来。
“我会锚定此刻。”
“即便日后再有时空推演，我也不会忘记你。”
两人大半身体都悬在窗外，被雨丝扑了满脸。知微用指腹在沈持筠眼尾揉来揉去，成功将人揉得渐粉。
知微笑得倒在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
沈持筠怀里挤满了知微的气息，它们贯穿他的四肢百骸，涤荡着过往所有的风雪与裂痕，带来一种令人战栗的充盈。
“知微……”
知微却在这时坏心眼地捂住他口鼻，遗憾地告诉他：“我要出门一趟。外面雨大，你乖乖待在屋里，别乱跑。”
沈持筠眼里水光潋滟，鸦羽般的长睫上沾了雨，黏成一簇一簇。
“倘若我不应呢？”声音闷在掌心里，挠得知微痒痒的。
沈持筠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几乎要登上愉悦的高峰。
“要把我绑在床上么？”
知微先是一怔，随即“噗嗤”笑出声来：“绑在床上多没意思，绑在我身上行不行？”
她以为沈持筠会像往常那样，羞恼地瞪她一眼，或是干脆红了脸不理人。
谁知沈持筠只是静静看着她笑完，接着慢条斯理地将自己两只手腕并拢，举到她眼前。
他没戴束袖的银钏，手这么一抬，外袍和里衣的袖口一同滑落，露出清瘦漂亮的腕骨。
知微眼珠子一转，顺势解下自己的披帛，在沈持筠手腕上绕了好几圈，最后打成结。
烟霞色的轻纱衬得沈持筠肤白骨清，让他周身泛着礼物般诱人的光泽。
“在我回来前都不许解开，乖乖听话，回来给你奖励。”
知微作势要去吻他的眼，却在沈持筠闭眼的瞬间自窗台一跃而下，似雨燕振翅，轻盈地落在街上。
她在雾蒙蒙的雨幕里回眸，朝沈持筠摆了摆手。
“我很快回来！”
沈持筠气得咬牙，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手腕轻松脱出束缚，两手将披帛团成一团，从三楼丢下去，正中知微的怀抱。
窗子被狠狠关上。
“别回来了！”
……
知微离开乌临城，身影在连绵春雨中几次明灭，抵达一座深山。
山中地气偏低，本应是残雪除消的时节，映入眼帘的却是怒放的桃花，绵延了整片山崖，远看如同一场微弱的火。
知微顺着花瓣的指引，在山巅一处洞府前找到了要见的人。
漱玉。
他背影佝偻且嶙峋，长发尽白，那根用来束发的枝丫只余一截枯枝，勉强维持着主人的体面。
一缕又一缕清气从他身上逸散，周围桃花被催得艳极。
知微撑着把油纸伞，没有靠近。伞面隔绝了纷扬的落花与细雨，在她周身圈出一小片净土。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她语气平淡。
漱玉许久才有反应，手脚并用，艰难地转过身，一双浑浊的眼努力睁大，想要看清眼前人。
良久后，他放弃了。
“看在我为您做了那么多事的份上——”他声音嘶哑，气若游丝。
知微回忆了一番，不免疑惑：“比如？”
她是真的不记得了。
可这话落在漱玉耳中却是另一重含义。他当然了解知微失忆的事，但这不妨碍他仍被其中浓重的傲慢所刺痛。
当她有意执你为棋时，无须谈判，无须交易，你会自然而然地走到她为你预设的路上。
如果你中途反抗，那么反抗也成了她计划中的一环。
为了阻止她还道，他把自己的大徒弟炼成道种容器，与慕岑几乎反目，可最后却是这两个徒弟助她复活。
他以为斩她一具琉璃身，能暂缓还道的进程，可她故意殒落，轮回死气一举收割了全部道种。
每一步皆他所愿，结果却南辕北辙。
漱玉不得不退让：“我知道……自己仍有价值，否则您不会来见我。看在这一点的份上……帮我照拂她。”
知微撑着伞，一动不动：“这话，你还是对守弥说吧。”
她话音落下的刹那，整片雨帘仿佛被人轻手挑开，自中间出现水波状的纹路，一道又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知微身后。
他们或临空而立，或轻踩树尖，服饰各异，个个气度不凡，有的神色肃穆，也有人眼含悲伤。
为首者落在知微身边，一袭素衣不染纤尘，正是守弥。
十二古仙久违的整齐。
漱玉一一看过去，算是和昔日的同僚们打了招呼，视线最终还是落在知微身上。
迷茫、羡慕、遗憾……没有人知道漱玉此时真正的心情，他游丝般的声音也听不出褒贬。
“您能轻易地……让……一切回到最初，如此……伟力，能维持多……久呢？”
知微安静地看着他，裙角在风里泛起涟漪，脸上无悲无喜，透出青瓷薄胎般的清寂。
十一人中只有守弥动了，他缓缓上前，到漱玉身边撑着他。
“漱玉，”守弥身上浸透了哀伤与无力。
“这世上，唯一永恒不变的，唯有变化本身。”
“一划开天，始生变易。阴阳分序，显化对错。对错交替，乃生循环。循环不息，遂衍万物气象。”
漱玉逆转四季，造成了凡人死伤，却也让天道生了恻隐之心。
天道将道种洒向人间，给了凡人修炼的机会，同时也埋下了自己失道而毁的隐患。
漱玉和道种共同辅佐人族崛起，逆转了当时人与妖的地位，致使妖族走向没落。
但妖族也有诸如水流映等有望飞升成仙的天才，两族本该一升一降，在地位的不断交替中，达成平衡。
可漱玉杀了水流映。
人间大势，本该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昏君造乱世，乱世生贤王。
可漱玉做了楚氏一脉千年的大祭司，截断了所有动摇楚氏地位的可能性。
福祸相依，唯一能转化二者的，是变化。
漱玉不允生变，他见知微还道于天，以为她也是如此。只是他想保留的“最初”是凡人证道飞升，而知微要的是，凡人重归蒙昧。
“漱玉，没有人可以复原‘最初’，我不能，知微也不能，我们只是遵循轮回。”
“你有没有想过，正是因为你想留住‘最初’，阻挡变化，才让它无法再次抵达起点……”
守弥眼中充满无奈，他不能阻止任何人、任何事，因为一切都是变化。
他置身事外，他袖手旁观。
而知微与他意见不同，她要亲自参与进去。
她坚信每个细微的变化都会带来转机，于是她推演出所有人、所有事的变化，再将自己置于其中，利用自己的谨慎选出其中之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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