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栀衣止不住撞在澄雪上，蹬蹬蹬倒退好几步，差点又摔下楼梯。
看舒栀衣捂着额头，知微罕见地愣了神，也摸了摸自己，印象里也有什么东西这样撞过她，似乎是圆的。
她欲问沈持筠，可不知从何问起。
“怎么了？”沈持筠弯下腰，将知微的手拿开，在她额前仔仔细细查看了一会，并未发现任何伤痕，连个红印子都没有。
抬起的手在半空犹豫了下，最后将知微那松散的珠花往发髻里推了推。
舒栀衣可不管这两人在聊什么，极有毅力地再度上前。紧咬的牙关里渗出腥甜，被她一声不吭地咽了回去。
“别以为你是仙主，就能——”
知微打断她：“好了，胡闹也该有个限度。”
她经常笑，笑容里像是含着清晨朦胧的水雾，只有当她的笑容消失时，空气里的压力才会显现出锋利，并如影随形。
舒栀衣拼命遏制逃离的本能，倔强地站在原地：“小蝶到底在哪？她是不是……”
猜测尚未落实，身形已经忍不住颤抖。
知微还是那句话：“只要你愿意付出生命，我可以让你们永远在一起。”
这当然不是让舒栀衣和宓蝶同死的意思，相反，宓蝶若想活，只能和一个魂魄绑在一起。
谐织一直记挂着宓蝶，整天“小蝴蝶”“小蝴蝶”地在知微耳边念叨，知微每次去轮回里检查道种复归进度，都会留意其中有没有异样魂魄。
终于，在日与夜的交界、花海与水镜的相接处，知微找到了那只羽翼残破的蝴蝶，它几乎是半透明地停在那里。
三份权柄同时存在，撕碎了宓蝶的身体，它们又同时离开，致使宓蝶恢复成最初的死魂。
所幸轮回在同一时间重建完毕，才将她带了回去，否则她连这点魂都留不住。
然而，她的魂魄被权柄浸染过，轮回不会将它当作凡魂送至下一世。
她想活过来只有两种方法。
其一，在此世，找一个强如漱玉的人，以落花诀的方式持续不断地供给她生机；
可即便是漱玉，他体内的生机也不是无限的，不能无止休地供给别人，否则他和谐织也不用费力找什么永生之法。
其二，让她和一个凡魂绑定，一起被送至下一世。虽说这会导致一体双魂的出现，但舒栀衣也未尝不肯，不是吗？
知微着重添了句：“你们会一直在一起。”
舒栀衣不解其意，她连谐织的存在都不知晓。
“这是你的恶作剧吗？”她绝望地问，眼里几乎渗出血来。
“不。”
回答她的是沈持筠，他见过谐织在舒栀衣面前生疏地扮演宓蝶。
“只是宓蝶不想让你难过。”
舒栀衣的眼泪不知不觉已经没入嘴角，痛苦像是蛰伏的蚁群，从胸腔内开始啃噬，无处可躲。
她没法不难过。
早年宓蝶那份触之即死的能力暴露后，她就被怀姜抓去对付漱玉翁，虽说后来有知微出面，却也只是让怀姜在明面上放过了宓蝶。
知微只要那份能力在她的掌控下，可不会管怀姜私下如何拿宓蝶的族人威胁宓蝶。
怀姜的一切要求，最后都是舒栀衣去完成，直到今日，她还在为怀姜做事。
她只想宓蝶能安心待在知微身边，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原来连这点心愿都无法被满足。
舒栀衣整张脸都在往下淌水，泪从眼眶里往外涌，把鼻尖、嘴角、下巴全泡在一起。
她从慢慢的抽噎变成嚎啕大哭，哭得周围所有人都在看她。
知微头皮发麻，她从未见过有人能哭得像一场暴雨。从沈持筠袖子里摸到一块干净的手帕，上前替舒栀衣擦泪。
“我说了，你们会团聚的，别哭啊。”
舒栀衣一点不听，哭得连推开知微的功夫都没有，知微差点将整块帕子盖在她脸上。
屋内的人走出来一半，全是看热闹的，除了慕岑。
她和她师兄一样有随身携带手帕的习惯，也过来擦泪。
另一边，连济找准机会凑到沈持筠跟前，拱了拱手：“云尧真……仙君，久闻仙君大名，晚辈连济……”
后面的话沈持筠没听，大约是一些恭维之词，眼下这个情况找上他，无非是想和知微搭上关系。
沈持筠看过去，本想点点头敷衍了事，视线落在连济脸上时，忽然停滞了。
连济白衣束袖，手持玉笛，本是一派少年气，可仔细看去，他眼角有几道难以察觉的皱纹，正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若隐若现。
失去修为，驻颜之力也会消失。只要不是永生，所有人都会老去。
沈持筠忍住了去摸自己眼角的冲动，但脸色却是慢慢变白。
等知微回过头来找他时，他脸上的不高兴已经是连济都能看出的程度。
知微扫了一眼连济：“说什么了？”
连济满脸无辜，他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和仙主有了交集，会是此等情形，只能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暗自出了一身冷汗。
沈持筠的声音有些发闷：“不关他的事。”
他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知微看连济的眼神更不对劲了，像是认定了是他说话不中听，才惹了沈持筠不快。
连济：“……”
他从前怎么没听说大名鼎鼎的云尧真君是这么个性子。
沈持筠心里难受，也不想计较知微拿他的帕子送人了，抓住知微就要走。
“回家吧。”
知微自然依他，经过抽抽噎噎的舒栀衣，不忘提醒她：“等你想清楚，便来乌临城寻我。”
街上门铺半掩，不知哪家在做法事，隐约传来几声单调的钹响。除此之外，人影难寻，两人牵着手走在檐下阴凉处。
路上，知微在沈持筠小腹上揉了揉，亲昵地哄他：“别总不高兴，否则生出来的孩子不好看。”
不知道哪个字眼触了沈持筠的霉头，他的脸色更加难看，连被知微握着的手都微微发凉。
知微：“……”
她不该说话的。
走着走着，沈持筠忽然停下脚步，问她：“上次和你说的事，你开始了没有？”
知微的后背绷紧了，迅速回想，接着“哦”一声：“你说永生？这个不急，先等天道修复完，届时会有新的规则诞生，三界也更稳定些。”
听上去十分周全，无可指摘。
沈持筠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里面泛着阴郁：“这么多年，你真是一点也没变。”
知微心头警铃大作，直觉这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他的下一句幽幽接上：“在你心里，我的事永远都排不上首位。”
知微简直要被他醋意酸倒了，忍了又忍，依旧笑出了声。
在沈持筠愕然抬眼看她时，故意凑近揽着他的腰，带着点戏谑：“要不，你也像你师妹那样，求一求我？”
这本是夫妻间带着狎昵的玩笑，结果沈持筠一听，冷哼一声，那双漂亮的眼紧紧锁住知微，里面翻涌着强烈的不满。
“我不是没求过。”
知微笑容微敛。
沈持筠盯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又缓慢地说：“你走之后，我向你的金身许愿，你明明听见了，却没有回应我。”
放在以前，他是绝说不出这番话的。
但知微离开的这些日子，他想通了，自尊算什么东西，只有他示弱、哭泣、索求，知微才会将目光长久地投在他身上。
“不要狡辩，是谐织说你一定听见了。”
知微暗暗松了口气，还好不是什么大事，不然她得回去和谐织打一架。
“若是真身殒灭，与金身的连接自然也断了。但我比较特殊，金身大概率是随机连接了其他时空的知微，她一定回应你了，只不过，回应的是她那个时空的沈持筠。”
无懈可击的解释，知微很满意。
沈持筠轻轻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我不懂这些，即便你骗我，我也无从验证。”
在知微眼里这便是撒娇了，她捏了捏沈持筠的手腕：“怎么会不懂，你不是见过另一个时空的我吗？”
一提此事，沈持筠愈发郁闷，两个知微的恶劣程度简直如出一辙。
哦，她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沈持筠仗着知微没有记忆，随口乱说：“她比你温柔多了，她会搂着我，帮我把散开的衣襟拢好。”
“她装的。”知微丝毫不介意拆自己的台，她不解开就算好的了，怎么会把散开的衣襟系回去。
说起来，她复生这么久了，沈持筠最多只肯让她亲一下，如此矜持。
“不过，你去见她，衣襟为什么是散的？难道是故意——”
“不许说了。”
知微知道自己猜中了，全听他的：“嗯。”
沈持筠被她气得说不出话，一度想甩开她的手，脑子一转，又想起个谴责她的由头，立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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