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济迟疑了，尽管师祖师尊殒灭后，他出面处理了宗内大部分事宜，称得上有所见识，却仍然猜不透皇帝的深意。
这位陛下在此刻提及云尧真君，是在暗示他们向仙界要补偿？
拿他们当靶子，他却在幕后坐享其成，真不愧是深谙弄权逐利之道的帝王家。
连济也不傻，推诿道：“真君天纵之资，我等庸才怎配相识。”
说罢，他又转向慕岑，话说得滴水不漏：“慕道友，我等此行只为向大祭司求教修炼事宜，既然大祭司不在，这便告辞了。”
他们来是为了探察仙界的旨意，若是确定此后无法修炼，自然要妥善处理与皇室的关系，分藩也好，独立也罢，总之不该是直接乖顺地做他楚氏子民。
皇帝对此不置可否，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像是某种信号，在外守候的御林军猛地破门，一队接一队围了上来，金刀出鞘，直指连济等人。
连济一行人大惊：“陛下这是何意？”
难道人皇打算来硬的？
连济看向同样震惊的慕岑，确定此事与她背后的大祭司无关后，很快便镇定下来。
他们刻意不入玉京，而选择在这个小城，自然是有用意的，城内也有不少他们的人。
连济抓紧手中玉笛，正要发令，围住他们的御林军忽然挠向自己的脖子，面色涨红，像是被什么绞住了。
接二连三的哗啦声，御林军手中金刀落地，不多时，连站立也维持不住了，既滑稽又可笑。
皇帝面沉如水，意识到事情发展已经超出他的预料。他与连济的反应几乎同步，下意识看向慕岑。
老臣们嚷着：“护驾！护驾！”但御林军早已无力护持主子。
在众人慌不择路时，雅间紧闭的雕花木门连同半边墙壁，被一股蛮横的巨力整个轰开，木屑与灰尘漫天飞舞。
紧接着，无数藤蔓如同活物般疯狂窜入，瞬间爬满墙壁，将整个空间化作藤蔓的囚笼。藤蔓上生着尖锐的倒刺，闪烁着不祥的暗绿光泽。
人影未至，一道清脆的声音先飘了进来：“哟，这么热闹的讨伐大会，怎么不叫上我呢？”
这个声音……慕岑不由得吃惊：“怀姜？”
藤蔓分开，舒栀衣最先出现在人前，从她身后慢悠悠走出来的，正是怀姜。
她身量不高，甚至有些娇小，一张脸圆润稚气，宛如十四五岁的少女，眼角与脸颊两侧零星点缀着几片幽蓝的鳞片。状若天真，带给众人的压力却是灭顶的。
连济都忍不住后退了几步，他现在没有修为，应付不了如此多的妖物。
妖族同样在轮回崩溃时受死气侵蚀，可他们以炼体巨多，原型又庞大，实力远不是现在的凡人能比的。
不知不觉，慕岑已经站在最前方，素白祭司服格外醒目，她挡在长桌前：“怀姜，你要做什么？”
怀姜赤足踏在蠕动藤蔓上，手中把玩着一支约莫尺长的笔，笔杆似玉非玉，笔尖嫣红，仿佛蘸饱了鲜血。
她身后，影影绰绰站着数道高大的身影，俱是半人半妖的模样，眼瞳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各色幽光。
“别害怕呀，慕岑。我今天心情好，不打算杀生。”怀姜猩红的舌尖舔了舔唇角，“我只是来通知你们一声，从今往后，这人间，要易主了。”
“你们这些人类，以后就乖乖地为奴为仆。”她笑着，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皇帝和强装镇定的修士，“放心，不会让你们饿死的。毕竟，奴隶也要有力气干活才行，对吧？”
“你休想！”赵指挥使厉声喝道，“慕岑！你居然与妖族勾结，戕害同族！你们早有预谋！”
皇帝心里猛地一沉，暗骂蠢货！他的确授意指挥使给慕岑一点难堪，但不是让他不分场合！
好在其他臣子是靠谱的，有人忍着恐惧上前劝道：“慕祭司，大祭司在时一心为民，您既承其志，定不能放任妖族欺辱百姓！”
见状，连济身后的少女少男们不由得露出鄙夷，觉得这群人真是不要脸。
刚才对着慕岑盛气凌人，现在反倒把她推出去当挡箭牌，何况这里站的人里哪一个是“百姓”？
连济见慕岑沉默，想了想，上前与她并行：“怀姜陛下，遥想多年前，你我两族和平共处，是何等融洽之姿。我等宗门皆有训示，令弟子只阻恶妖，一切恶妖伤人事件都需彻查，绝不冤枉任何一只妖。”
他们从没有见妖就杀，与妖族没有血海深仇。反倒是怀姜一再出手，主动攻击凡人。
怀姜自然听懂了连济的暗讽，她懒得解释，这些养在大宗门的天才们哪里见过底层小妖的生存困境。
修士要食材，要坐骑，要炉鼎，要禁脔，要炼器材料……凡此种种，哪一样不是从妖身上剥夺的？
“不必多言，这世间本就是弱肉强食。我倒要看看，离开漱玉那个死老头的保护，你们还能向谁求救！”
“怀姜！”慕岑厉声呵道，明明前几日她们才因楚承祀和水流映见过一面，不曾想再见会是这种场面。
“你如此行事，不怕惹怒知微吗？”
银铃般的笑声从怀姜口中传出，她笑得前仰后合，道：“你别忘了，是谁一力主张回收道种。”
慕岑的眉头紧紧蹙着，她一边与怀姜周旋，一边思考对策，好在怀姜今日确实心情不错，还有时间听她继续说。
“知微是为了补全天道。如果放任我们一直持有道种，那才是饮鸩止渴。”
她不停向前，直到牵起怀姜的手，在她面前压低声音道：“知微已经答应我们帮忙分开承祀和你伴侣的魂魄，很快你们就能团聚了。我知道你恨师……恨漱玉翁，但他——”
他快要死了。
慕岑不肯让身后的人听见漱玉翁和怀姜的龃龉，怀姜也不拆穿她，随着她悄声道：
“慕岑，虽然你是那死老头的徒弟，但我一直很喜欢你。”
她始终记得，她们在漱玉翁眼皮子底下，一起偷楚承祀肉\身的情义。还有白喻的女儿，慕岑竟真的将那只小狐狸安稳养大了，妖族欠她一笔。
“不如加入我们？以你的心性和本事，在妖族会得到真正的尊重，我向你保证。”
“你看看你身后那些人，哪个是真心待你？他们不过是在利用你和我的关系，想看你劝我离开。”
慕岑露出抱歉的神色，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说出的话在怀姜眼里一定很蠢——
“每个人都有优先保全自己的权利，这是人之常情。”
无论她背后那几人如何，他们都只是少数。
这世上的大部分人，没有接触过道种，也没有沾染过权力，甚至一辈子都没有见过妖，他们才是人间的底色。
上位者每个细微的动作，落在他们身上就是翻天覆地的改变。
“怀姜，”慕岑感到强烈的无力，她知道怀姜身为一族之长，也有自己的考量。
“或许，我们还能再谈谈？”
如果这世上存在一种令所有生灵都满意的生活方式，慕岑愿意豁出命去换。
怀姜松开了手。
和慕岑说这一番话是她最后的耐心，她已经听到了同族焦急的磨牙声。
“动手，先抓人皇！”
怀姜一声令下，无数道身影越过慕岑，直扑皇帝，尖叫声顿起。
最前面的虎妖才和连济交上手，在一旁掠阵的舒栀衣突然止步，回头朝怀姜使了个眼色。
这是她的藤蔓察觉到有支援到来的意思。
没等怀姜思考是谁，外面那人已经踩着碎门板走了进来，打眼一看这场混战，犹豫道：
“我来的不是时候？”
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慕岑一刀震开虎妖，先救了连济，紧接着大喊：“知微！”
所有人与妖同时停了下来，扭头往门口看去，他们中一半认识知微，另一半认识跟在她身后的沈持筠。
作为在场唯一有修为的人，沈持筠散发的威压沉沉地压在众人头顶。
妖族、皇帝与连济等人趁此机会，迅速分成泾渭分明的三方，而慕岑就站在最中心。
慕岑抹了把头上的汗，心里又喜又怕。喜的是知微一来，他们终于停手，却又禁不住担心，担心知微下一句就是“你们继续”。
“知微……”带着微妙的乞求。
怀姜早先确实说过不管知微的态度，可真到了知微眼前，她根本做不到我行我素直接拿下人皇。
此时此刻，众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门口，等待那个无意踏入、却威慑着所有人的女人，等待她的反应。
沈持筠紧握着澄雪，一副随时可以出鞘的架势。澄雪的穗子被人扯了下，他偏头看去，对上知微揶揄的眼神。
“怎么样，要不要帮你师妹？”
知微其实只是路过，说路过并不准确，她确实是来找怀姜的，但无意参与怀姜和人族的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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