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雨丝仿佛都化作了绵密的针，无声无息地刺入守弥心口最柔软处。
两人不知不觉已走到药堂门前，檐下滴滴答答落着水线，门内一片昏黑。
守弥将伞递还给知微，细密的雨立刻落满他的发。
“我便不进去了。”他笑道，目光掠过那扇半掩的门，“对了，陆吾一直吵着要见你，我想着你刚回来，诸事繁杂——”
知微接过伞，指尖与他短暂相触，一片冰凉。
“其实并不忙，他想来也可以。我已经将道种分散交给羲和、望舒和华翎，由他们织入日月与天幕，反倒是我成了闲人。”
守弥模糊地“嗯”了声，算作回应。他没有再张开结界，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灰濛濛的天色中。
药堂门虚掩着，里头没有点灯。昏昧的光线从门缝漏入，勉强勾勒出柜台的轮廓，以及柜台旁一道清瘦的背影。
那人背对着门，身姿峭拔，立在幽暗里，像一竿被雨洗过的竹。
知微心头微动，脱口唤道：“持筠？”
那人闻声转了过来，穿着素青长衫，袖口拢得严谨，姿态里透着一股温顺。
“知微大人。”
是那只鹤妖，叫什么来着，余清？
知微压下心头那点违和感，点了点头：“你还在。”
“是的，大人。”
对话干涩地断在这里。
这些天知微见了不少人，怀姜和舒栀衣都来过，但唯独余清，她很好奇此人究竟为何能留在药堂里，明明燕溪山也不见得和他有多么深的关系。
莫非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内情？
恰在此时，楼梯传来脚步声。燕溪山端着烛台下来，火光跳动着，映亮他半边脸，也惊动了沉寂的空气。
“知微？我方才还在想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余清识趣地退下。
知微等他身形消失，转向燕溪山，半猜半疑道：“他无家可归，所以你收留了他？”
燕溪山脸上的笑容凝了凝，烛火在他眼底晃动，显得人莫名心虚。
“他……他为人勤快，可以帮忙打理药堂，做些杂事。”
知微的视线带着审视：“你雇一只妖做伙计？”
怀姜与漱玉之间剑拔弩张，人与妖的关系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雇一只妖在堂前活动，就不怕某日被揭穿后遭到百姓唾骂吗？
谎言的气息弥漫，知微心里那原本只有两分的好奇，顿时成了十分。
燕溪山端着烛台的手有些不稳，“他做事细致，性子也安静，留着无妨……”
“是吗？”
燕溪山立刻从这简单的两个字里感受到不可违逆的要求。
可是他答应了真君，不向知微透露半点有关蛋崽的事，他当然不能说余清之前一直在照顾蛋崽。
烛芯噼啪轻响，爆出火星，燕溪山被吓得一激灵，同时也灵机一动。
他叹了口气，以一副说悄悄话的语气：“知微，你离开之后，真君担心自己以凡人之身等不到你回来，所以生了夺舍余清的念头。”
知微的眸光倏然凝滞，想到沈持筠那股疯劲，已经信了八成。
燕溪山说完，又担心知微对沈持筠有不好的观感，急忙补充：“不过真君并未真的动手，我瞧着，约莫只是给自己找一个念想罢了，知微，你可千万别怪他。”
知微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燕溪山如蒙大赦，端着烛台几乎是逃命似的上了楼。
知微在原地站了片刻，阴影覆在她脸上，看不清神色。良久之后，她才转身上楼，走向沈持筠的房间。
门未锁，她轻轻推开。
沈持筠侧坐在窗台上，窗扉半开，暮色与湿气一同漫进来，在他素白的衣衫染上淡淡的青灰，侧影格外寂寥。
听见门响，他未回头，声音却幽幽飘来，浸着雨水的凉意：“我还以为，你今日会和守弥一起去仙界，就不回来了呢。”
知微合上门，双手轻轻搭上他肩头。
“怎么会。”她声音放得软，“我答应过你在天黑前回来。”
沈持筠依旧不回头，只从鼻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哼，不知是信了还是不屑。
知微也不急，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他肩膀捏着，力道恰到好处。
“听说，你从前问谐织要过一个夺舍卷轴？”
沈持筠的肩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强行放松下来，声音平淡无波：“嗯，要过。”
“做什么用？”知微语气寻常，像是随口闲聊。
沈持筠抿了抿唇，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实话，直到知微强硬地将他的脸掰向她，他的神情一览无余。
他只能说：“并非是为我自己寻的。”
“给了慕岑。”
见知微依旧不语，他继续向外吐露：“这是我与漱玉翁做的交易。我帮他从谐织那里寻到卷轴，交给慕岑，他用落花诀保我平安出轮回……”
话及此，沈持筠适时收声。他希望知微不要在此时问他，为什么最后去轮回的人是慕岑，而不是他。
他对知微隐瞒了他们曾有一个孩子的事实。
如果她知道，为了哄他，她说不定会将生之权柄重新塞回他腹中。可并非是他想要的，他要知微想办法，要她穷极一切地赐予他一个真正的孩子。
“我有点不舒服。”沈持筠开始示弱，俯身靠在知微肩上，不等她问，干脆道，“因为孩子踢我。”
知微面色如常，她已经能十分顺畅且自然地接过这个话题。
“我给你揉揉。”
没几下，她话锋轻轻一转，将话题拖回方才的位置：“所以，余清留在药堂，与你想夺舍他无关，是不是？”
沈持筠避无可避，被迫对上她的视线。他眼底映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晦暗不明，深处有什么情绪在隐隐翻搅。
绝不能让她知道蛋崽的事。
他忽地勾起唇角，笑意凉薄却艳丽：“你倒是很在意他。怎么，瞧上他了？”
又来了。
知微指尖用了点力，捏住他下巴，用他的话反过来堵他：“胡说什么。我们连孩子都有了，你还说这些。”
“孩子……”沈持筠重复这两个字，眼底翻涌的暗色更浓，像是被刺痛，又像是自嘲，“是啊，孩子。所以你如今对我百般容忍，哄着骗着，皆是因为孩子？”
知微深深叹了口气，俯身，额头轻轻抵住他的。
“沈持筠，”她连名带姓叫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并不喜婴孩，只因它在你腹中，我才愿意接受它。”
事实证明，当沈持筠想无理取闹时，他能找到一百种理由。
“那你关心什么夺舍，是怕我夺舍余清之后，就失了这副皮囊？”
知微使劲揉他的脸，气得咬牙：“那你走吧，我要留下你这副皮囊，之后我再找一个更乖的魂魄塞进去。”
沈持筠怔住，睫羽轻颤，抓住她手腕的力道渐渐松了。
知微趁势吻了吻他冰凉的唇，一触即分。
“好了，和你开玩笑的，别当真。我只是好奇他为什么能一直留在药堂。”
沈持筠一时没有反应，其实他根本分不清知微的话孰真孰假，她拥有世上最柔软温和的眉眼，以及最冷酷薄情的性子。
只要他稍露破绽，甜美的纵容与偏爱，便迫不及待地挤入他的身体，灌满那道因舍弃而生的深渊，仿佛它从不存在。
知微，知微。我该如何信你。
“怎么不说话，孩子又踢你了？我再给你揉揉。”
笨蛋，孩子并不在他胃里，揉那里做什么。
沈持筠别开脸，看向窗外渐浓的夜色，一瞬间将所有溢出的情绪揽了回去，不辨喜怒。
“是怀姜送他来的。当年怀姜有求于你，将他当作礼物送来。原是想让他跟在你身边探些消息，或是……吹吹枕边风。”
什么风？
知微紧紧闭上了嘴，生平第一次觉得失忆确实是个大问题，简直多说多错，怎么又绕到她身上来了。
“既是无关紧要的人，明日便打发他走？”她试探道。余清此人，在气韵上有几分像沈持筠，总让她看得膈应。
沈持筠却不接话，反而指着窗外黑透的天色，幽幽道：“你之前说要去看婚衣，结果自己这个时辰才回来，铺子早关门了。”
知微从善如流：“那便明日去。”
沈持筠目光沉沉地锁住她，问出一个让知微头皮发麻的问题：“你是想在孩子出生前办婚宴，还是等孩子出生后？”
知微：“……”
她扫了眼沈持筠平坦的小腹，再对上他认真偏执的眼神，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实在不行，真去寻个婴孩圆他这份执念？
她稳住心神，尽量自然地岔开：“你喜欢什么样的孩子？”
沈持昀微怔，眼底不自觉地划过一丝痛楚，低下头的模样像是在考虑，过了一会，轻声说：“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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