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想不通，是什么绊住沈持筠这么久，什么东西能比复活她更重要。
正出神时，云尧拿膝盖轻轻碰了她一下。
知微偏头望去，谐织领着燕溪山朝他们而来，她提着人家的后衣领，跟拎小鸡仔似的。
燕溪山这小萝卜头居然醒了。
两年前他还因为在轮回里走了一遭，受死气侵蚀而昏迷，居然这么快就醒了。
“喏，给你们的。”谐织将一个盒子往桌上一丢，毫不客气地坐在知微旁边。
燕溪山一醒，她脸上是半点愁容也不见了。
“我既没有月之精华也没有五色云精，便从殿里找了块水头不错的玉，可以给小崽儿打个玉佩。”
云尧很轻易地收下，点点头：“多谢。”
他没想到谐织在如此艰难的情况下，还有心思给他送礼，简直叫他受宠若惊。
知微比他直接，坦白道：“弹劾你的折子越来越多了。”
天地间的生与死因谐织缺位而失衡，这才导致两位仙主不得不降下仙界，以仙界的生机镇压凡间死气。
可罪魁祸首不仅没有受到任何惩罚，还正大光明地将一个凡人带到仙界。尽管守弥出面澄清那是他允许的，也不能平息众仙的怒火。
谐织摆摆手，丝毫不在乎。
只要平衡大权还在她手里，一切弹劾都只能停留在闲言碎语的层面。
知微心里还记挂着沈持筠，眼下见到谐织，她隐隐反应过来，不会是谐织攥着死之权柄不放，才导致她不能复活吧？
她知晓沈持筠肩上那个花印从何而来，很显然，在沈持筠所处的时空里，她同样将权柄暂借给了谐织，甚至同样是放入了宓蝶的身体里。
在这一点上，两个时空并无不同。唯一的区别在于轮回，一个破碎，一个完整。
可是，在轮回破碎的情况下，那边的谐织更不可能阻碍她复活，除非谐织有把握在短时间内掌控死之权柄。
知微表面不动声色，状若无意地问：“你的计划还顺利吗？”
谐织正盯着燕溪山给云尧把脉，时至今日她仍对云尧有孕一事保持好奇。
要是古仙能有孩子，她和燕溪山以后是不是也能生一个？
闻言，谐织瞬间垮脸：“何止不顺利。在我的主魂决定离开轮回时，我便明白，不可能成功了。”
轮回诞于知微之手不假，但它本身更像是平衡的产物。只有待在轮回里，谐织的力量才能超越寻常，达到新的顶点。
如此，她才有可能与知微的权柄抗衡。
主魂待在轮回里，分魂进入承载着死之权柄的躯体内，两魂共享力量，就有机会造出一位同时掌握两份权柄的“古仙”。
再将“她”的力量作用于燕溪山之身，永生方成。
可偏偏宓蝶先因二人的权柄复活，于是本该占据这具尸体的分魂，被迫沉睡。
一切都偏离了轨道。
“你说，倘若当初你直接将死之权柄放入我体内，又如何？”谐织尝了口茶，里面的仙露甜得她皱眉。
知微也不喜欢，一口都没动。
“当时，我们不能确定死之权柄会不会吞噬你。”十二古仙各司其职，在此之前没有人想不开去染指同僚的权柄。
谐织分出主、次二魂也有这方面的考量，倘若分魂受损，她还有主魂，总不至于直接殒落。
“好吧。”
谐织努了努嘴：“今日来寻你，是想问问，现在怎么办？”
现在怎么办？
知微也想知道。
宓蝶依靠她两的权柄而生，无论谁离开，她都必死无疑。
眼前这只小蝴蝶能不能入轮回有待商榷，但那边的，是绝无下一世了，她会死在轮回重建之前。
难道这就是沈持筠犹豫的原因？
不，他和谐织都不是当断不断的性格，一定还存在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会是什么呢……知微从头梳理，回忆起每个细节。
她在沈持筠身上发现了漱玉的落花诀，想必是她胁迫了漱玉，要求他必须保住沈持筠，所以漱玉不太可能是阻碍。
除了谐织和漱玉，还有谁？
是守弥？
守弥确实与她理念不合。他认为任何外部的怜悯都无法真正拯救谁，唯有源自内心深处的那股不甘与恐惧，才能一次又一次救自己于水火。
换言之，他更希望看到凡人们聚集起来，自发地修补天道。
至于知微，她能说出许多理由，但最初驱动她的其实是愤怒。
她极其反感有人违背她的计划、给她造成麻烦，当年天道私自将道种洒向人间，已经触怒了她。
然而理念不合不代表守弥会阻止她，他从未反对过她做的任何事。
不是谐织。不是漱玉。也不是守弥。
总不能是沈持筠自己出了问题。
知微幽幽地看向云尧，指甲敲在瓷杯上，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声响。
沈持筠恨她，她知道，但他更爱她，他接受不了只能偶尔在梦中与她相会。
知微的目光太过直接，让人难以忽视。
有外人在，云尧生怕她不管不顾地要摸他肚子，他悄悄捂住腹部，从桌下将披帛塞进知微怀里，示意她收敛一点。
看着他的动作，知微脑子里叮的一声。
对了！孩子！
她一直不知道沈持筠究竟有没有孩子。
若是没有便罢了，若是有，孩子会是那个阻碍沈持筠的原因吗？
他还能不想孩子见亲娘吗？
他从没向她提起过孩子，难道沈持筠不喜欢孩子？
知微的思维陷入僵直，她果断换了个角度。
重建轮回需要极生与极死，她的两份权柄已经占据大头，死之权柄在谐织身上，而生之权柄应当是留在了她本体内。
剩余的，轮回死气不难收集，最后只差一份足够庞大的生机。
他们不会是要拿她的孩子去填这个窟窿吧？！
知微因这份无端的猜测生出恼怒，沈持筠是个凡人，他不了解还算情有可原，难道谐织和漱玉都是蠢货吗，连一份生机都凑不齐？
一旁的谐织见知微的脸色变了又变，以为她在思考宓蝶的事。
“如何，当真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知微含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地梗在心头，将手搭在云尧腿上才好受了些。
“她的魂魄被权柄沾染过，已经脱离了凡人的范畴，无法入轮回。为今之计，只能我将生之权柄也塞入你体内试一试，此法风险太大，极有可能误伤你——”
等等！知微猛地收声，她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提着心往体内一探。
生之权柄竟真的不在她身上！
太阳穴突突跳动，知微按了按眉心，感到一阵阵眩晕。
完了，沈持筠一定恨死她了，温热的孩子变成了冷冰冰的权柄。
知微心存最后一丝侥幸，如今一切均为猜测，万一沈持筠没有孩子呢，万一那个时空的生之权柄就完好无损地待在她本体内呢。
可能性不大，因为云尧正怀着呢。
知微深吸一口气，准备冷静下来思考对策，至少要先准备几套安抚沈持筠的说法。
但来不及了。
几乎在知微意识到孩子可能是她的权柄所化的瞬间，她便感受到了轮回的震动。
一抬眼，面前是漫无边际的紫色花海，花瓣无风自动，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残月高悬，时不时掉落些许碎片。
无数载着魂魄的小船交错并行，明明像是陷在花丛里，却能穿行自如，顺着看不见的水流飘往日与夜的边界。
知微站在静谧的夜色里，一时不知该不该回头，此刻她丝毫没有被复活的喜悦。
她怕沈持筠提着剑在等她，待她回头，二话不说先捅她一剑。
恍然间，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算了，他实在生气的话，捅她一剑也行。知微看上去下了很大的决心，缓缓转过身。
有一个人背靠日与夜的边界，一步一步挪着，深入花海，深入夜色。那人脚步迟缓，连身形也有些不稳，逆着小船行使的方向，往她这里走。
衣服灰扑扑的，不仔细看，几近融入花丛里了。
知微眯起眼睛打量，这人不是沈持筠，体型相差很大。
再近点，似乎是位女子。
她站在十几步外，眼神茫然地掠过知微，四下搜寻一会，又重新落回知微身上，定定地看着她。
“知微？你是……知微吗？”
优昙花会一点点剥离死者的记忆，直到他们无牵无挂地去往下一世。
竟然是云尧……不，是沈持筠的师妹，叫什么来着？
“慕岑？”
慕岑没有反应，只是嘴里不停念叨着知微的名字，一句接一句，生怕自己忘记了。她见眼前的人没有回应，又看向下一个魂魄。
真糟糕，她忘记了知微长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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