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桥肥皂厂的五金备品仓库里, 仓库主管指着角落里放着的一台机器说道，“这台机器电击有问题, 线圈烧了, 需要重新绕。配套减速箱的齿轮磨损也大, 轴承需要换新的, 所以这机器在仓库里堆了好几年, 一直没卖出去。”
一般来说，卖东西的人是不会说得这么详细的, 尤其是最后一句, 告诉买家没人要, 不正好给了对方讨价还价的借口吗？
但这是八十年代初, 余冬雪还是兄弟单位的负责人。
虽然在余冬雪心里，利民日化是私人企业, 但在这时候的人眼里, 集体和国营企业都属于国家资产。
既然是一家，自然是兄弟单位。
何况余冬雪以前还是肥皂厂的职工，虽然她进厂时, 主管已经调到仓库, 两人工作上没什么交集。但十年前肥皂厂就这么几十号人, 互相都算熟悉的。
兄弟单位加熟人，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
其实这些事她不说，余冬雪也清楚。
虽然她离开丰桥肥皂厂已经好几年, 但和之前同事的关系没淡。肥皂厂以前用的搅拌机淘汰下来, 到现在还没卖出去这件事, 就是高美虹告诉她的。
这机器有什么问题，高美虹丈夫也大致说过。
他还说机器刚坏的时候，肥皂厂讨论过要不要修，最终赞成买新的占大多数。
一来修理费不便宜，全套换下来要一百多。这台机器已经用了十来年，修好了也不一定能再用几年，拿钱修机器，不如买台新的。
毕竟买台同等规格的新搅皂机，也只需要七八百，如果能把旧机器卖掉，他们更是只需要添两三百就能买到；
二来这台搅皂机适配三立方的皂锅，而肥皂厂早换了大锅，这台已经用得比较少。之所以还在用，是早些年效益不太好，只能将就。
新品皂出来后，销量冲高，职工数量也翻了一倍，便干脆把折扣皂锅也换了。
皂锅大了，搅拌机自然要更大功率的。
于是，皂锅连着这台机器，都被淘换了下来。
皂锅便宜，前两年已经卖掉，但机器因为维修费用略高，一直没人买。
告诉余冬雪这些事时，陈家山也说过，买机器带维修和运输，至少要四五百。修好了说不定用个一年半载就坏了，再修还要一百多。
与其买这个二手的，她不如咬咬牙，直接入手新的。
余冬雪听了只是苦笑，在陈家山看来，新机器只比二手的贵几百，买新的更划得来。
但她厂子刚办起来，资金有限，每一分都得花在刀刃上，别说几百，能省几十，对她们来说也是好的。
而且陈家山觉得花大几百，买一台只能用一两年的旧机器划不来，余冬雪却不这么看。
关于做什么肥皂，怎么销售，余冬雪已经有了想法。有这台机器，要不了一年，不，半年，厂子的资金就能充裕起来。
到时别说新机器，就算和丰桥肥皂厂一样，换更大的皂锅和搅皂机都不是问题。
至于这台机器，到时能用最好，不能用了再打个骨折卖出去，也能回点钱，所以她还是联系了丰桥肥皂厂，提出想买这台搅皂机。
管这个的正好是唐伟。
刚知道余冬雪从荣城日化的出来时，唐伟非常惊讶，也可以说完全无法理解她怎么想的。
虽然利民日化是集体企业，和个体户不同，但在唐伟来看，这没什么区别，她还是放弃了铁饭碗，去赌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未来。
这种行为，在他这个一辈子待在国营厂眼里，无疑是冲动冒险的。
但有那么一瞬间，唐伟也会想，这真的是冒险吗？
余冬雪在完全没有基础，只看了几本书制皂书籍的时候，就能研发出让肥皂厂职工翻了一倍的42皂新配方。
上完四年大学，又在荣城日化这种大单位待过半年，说不定她能做出更好的产品，把眼下还什么都没有的日化厂做起来。
当然，这些想法，不是唐伟决定把旧的搅皂机卖给余冬雪的原因。
厂里一直想把这台搅拌机卖出去，但荣城就这么几家日化、肥皂厂，红星、胜利虽然不如以前，但也没有落魄到要肥皂厂的旧设备的程度。
来打听的，大多是其他行业的集体厂，看重的基本是电机，不想要其他东西。可肥皂厂知道，单独卖了电机，其他装置更卖不上价，不愿意拆分。
少数几家日化行业的集体厂，也没谁舍得出这个钱。
于是三四年了，这台机器还没卖出去。
正常人都知道，机器卖不出去不能怪唐伟，他的工作范围虽然有仓库，但不负责销售。何况就算管销售，他们厂的商品也是洗衣皂，旧设备能不能卖出去，关他什么事？
但不知道是肥皂厂这两年销量不好，孙厂长穷疯了，迫切想把旧设备卖掉回点款，还是故意针对他。
隔三差五提这件事，好像东西卖不出去，是他能力有问题一样。
唐伟再是泥人捏的，也忍不住气恼，如今有人愿意买，他当然不会拒绝。
余冬雪看过机器，明确表示愿意要，唐伟就让她往上打申请报告了。
在这个年代，国营厂的设备，哪怕是淘换下来二手的，也不是能私下随便买卖的。买方要向主管单位打申请，二轻局批准转让，开调拨单才能提货。
否则后面查起来，买卖双方都得喝一壶。
利民日化是集体企业，自然能走这流程，丰桥肥皂厂早就报上去要卖机器，一直没成交，所以上面批得也挺痛快。
然后就是估价，因为机器损坏需要维修的地方不少，所以估出来的价格不高，四百五就能拿走。
但机器不轻，光电机就要一百多公斤，减速箱又是一百公斤左右，加上搅拌轴、叶片，三百多公斤是有的。
所以她还得联系运输公司，把机器从丰桥肥皂厂的仓库，运到振兴街道的厂房。
因为人多，提货当天阵仗挺大。
好些老员工出来看热闹，得知余冬雪是利民日化的厂长，议论纷纷。
有人说她昏了头，放着荣城日化的技术员岗位不敢，下海去创业。
也有人说利民日化是集体企业，跟个体户还是不一样的，不管怎么说，余冬雪现在是厂长了呢。
吴春平站在人群中，听着那些议论，脸色十分阴沉。
在他侧后方，姚蓉看到了他的表情，却仍跟周红梅说：“这有的人啊，以为挤走了别人，屁股下的位置就能坐稳当了。结果呢？咱们厂子越来越不行，被他挤走的人，现在已经是厂长了。以冬雪的能力，说不定真能把厂子办起来，到时候，某些人就没脸咯。”
吴春平对上谄媚，对下倨傲，又没什么本事，科室里的人都对她很有怨言。
早几年姚蓉自觉资历浅，在技术科不敢多说话。
但到今年，她在技术科也干了六年，算资深员工了。肥皂厂又是国营厂，他端的是铁饭碗，就算吴春平是科长，也只能边缘化她，不能拿她怎么样。
所以她现在不止背后骂吴春平，当着他的面，也敢明着阴阳怪气。
听到她的话，吴春平目光冷冷看过来，可她非但不怵，还扯起假笑睁着眼睛说瞎话：“吴科长你别误会，我可没有说你哈。”
吴春平没吭声，转身直接走了。
但不是回技术科，而进了厂办，直奔厂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孙厂长站在窗前，也在看热闹。
吴春平敲门进去，开口就问：“厂长，您认出利民日化的厂长是谁了吗？”
“不就是咱们厂出去的余冬雪吗？”孙厂长撇他一眼，打开茶杯喝了口茶，回到沙发上坐下道，“都说人往高处走，她倒是不同，上几年大学，兜兜转转混得还不如以前了。”
虽然丰桥肥皂厂因为受到夹击，发展得不是很好，但怎么说也是有一百多名职工的正经国营厂，孙厂长自然不会把一个还没办起来的，集体企业的厂长放在眼里。
吴春平一看，就觉得不好。
虽然姚蓉那些话不中听，但道理还是有的，余冬雪那人有点本事，没准真能把厂子做起来。
而利民日化也在丰桥区，成长起来，必然会冲击到他们厂现有的业务，成为他们厂的心腹大患。
如果余冬雪是离开他们厂后，直接办的利民日化，孙厂长可能会忌惮她。
但她离开厂子都好几年，进了荣城日化后也没研发出什么产品，还被挤兑出来，孙厂长实在无法相信，她真能把厂子办起来。
听完吴春平的话，孙厂长哈哈大笑：“小吴啊，你知道你都当了几年科长，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不服你吗？”
这话完全是在踩吴春平的脸，他脸色僵住。
孙厂长却视若无睹，笑呵呵道：“因为你的眼界太窄了，余冬雪离开咱们厂都几年了？你到现在还盯着她，至于吗？”
“厂长，我是真的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