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河不负_且安【完结】(6)

  天光未足,早市先起。蒸汽在摊面上不断冒,胡饼翻面,豆花泼辣子,叫卖声一声高一声低。

  两人择了最喧闹的一条巷子而行,叫卖声此起彼伏,各色吃食与货摊铺陈开来,令人目不暇接。

  行至一处骨簪铺前,华槿脚步缓了。檐下悬着一排细长骨簪,鹿骨打磨得莹白透亮。

  掌柜是个面目平和的少年,五官端正而素淡,鬓角微微带着寒气拂出的红。他一眼望见华槿,眸色顿亮,随即按捺下情绪,俯身一礼:“娘子看簪?北地骨温而不裂,冬日挽髻最是合适。”

  华槿的目光也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片刻,她眸中漾开一抹若有若无的暖笑,随即低头拈起一支骨簪。簪身细窄,尾部刻着一缕清巧云纹。她淡声道:“要这支,再要一只素面,装一盒。”

  掌柜神色恭谨,垂眸应声,转身去取盒子,指尖却微微发紧。

  “掌柜的,近日生意可好?”华槿问。

  “一切安好。”掌柜颔首,双手恭敬地奉上簪盒,眼神却忍不住又看向她。

  华槿抬手,取盒时指尖把一条极薄的小纸缄推入掌柜手中,动作轻得像掸灰。灵儿侧身将华槿动作挡住,而后收过盒子,取出银钱与掌柜点算。

  片刻后,二人离开骨簪铺,临走前华槿回首,向掌柜再度微微点头。

  华槿与灵儿又在其他铺子买了些小玩意儿,最终折向西巷口。巷口人少,静了许多,但风更硬。

  便就在那一角风里,一支弩弦破风而来。灵儿一把将华槿往墙边护:“殿下!”

  尾羽“喀”的一声从华槿身旁擦过钉进旁边的木招牌。

  第二矢接踵而至,灵儿拉着华槿躲避。此时一人从四散的人潮里探出,挡在他们身前,拔剑断箭。

  “退后。”苍玦喊道。

  巷尾一人带风掠至,是飞白侧护而上。对面两个挑担的把担一掀,担杆底下露出窄锋短刀,角度刁,直封胸口线。此刻,玄霆军暗桩自三处起身与之对上,刀声迭作。

  一个黑影自后掠出,长刀直冲华槿而来,刀势狠辣。苍玦半步上迎,刀背一荡,寒光错落,两人对上三合,火星迸溅。第四合,他回身一肘砸在其下颌,刺客当场跪进雪水里。那人欲咬后槽牙,被他刀背横敲,“喀”的一声,牙错了位,血溅当场。

  侧门缝里突窜出一矢,羽尾擦过苍玦袖口,在他的前臂拉出一线血痕。他只低头看了一眼,抬刀继续压上:“要活的!”

  屋脊上一影滑下,袖里甩出绞索,直套飞白脚踝,势如掣电。

  飞白转腕欲卸,然而为时已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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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小心!”

  电光火石间,飞白近处的灵儿毫不犹豫地扑过去,以身横挡,绞索“唰”地勒在她小臂外侧,衣料当场裂开一道长口,血瞬间涌出。她闷哼一声,却死死拽住绳头往回一别,硬把那股力道引斜了。

  飞白一把扶住她,脸色霎白:“你疯了!”

  “别分心。”她喘一口,顺势一抖,反将对方扯跪在地,飞白趁此时机将人制服。

  华槿心口一紧:“灵儿——”

  苍玦半臂护在华槿身前,掌心在她后肩极轻按住,制住她欲探看的冲动。

  “殿下,无妨。”灵儿目色仍稳。

  飞白虽紧张灵儿伤势,但此时巷尾再冲出两人,他分身乏术只能全心迎敌。

  玄霆军越战越勇,刺客损伤惨重,逐渐势弱欲逃。玄霆军哪肯放过,只听屋檐边“铮”的一响,一个欲逃者攀绳未得,被便一刀削断绳股,脚下一空,堪堪借檐翻落摔断了腿,给当场制住。

  刀剑声渐止,飞白折回灵儿身旁,见灵儿正咬着撕下的布条用单手缠伤口。

  他眉头拧起个结呆立在一边,不知当不当搭把手。

  灵儿见他不动像个呆头鹅,松开布条,挑了他一眼:“小将军,干站着不知道来帮忙?”

  飞白赶紧伸出手替她利落且用力地缠上布条。

  “嘶——”灵儿叫苦,“轻点!你是想勒断我手臂不成!”

  飞白忙不迭地收起力气给她松了松又系上:“我不是故意的……”

  灵儿收回手臂看了看他的杰作:“动作还算利索。”

  飞白耳根唰一下红了,嗫嚅了句:“我比你大。”

  “你说什么?”

  “我说我年纪比你大!”

  “是吗?”灵儿挑眉,“那还要我替你挡刀子。”

  飞白此刻连脖子都红了起来:“我自己能行!不用你挡!”

  “嚯,真是好心被当驴肝肺。行行行,是我多管闲事。”

  “你……你们玉国人就是能言善辩!”

  那厢拌嘴得热闹,看来并无大碍。华槿收回视线,这才注意苍玦袖口有血顺着衣纹往外渗。

  她忙伸手去拽他腕子,被他下意识一避。

  “别动。”他语气浅淡。

  华槿不理,顾自将肩上披风内衬细带抽出,复又抓住他,细带绕上他前臂。

  苍玦这次没避,低眸看她打了个死结,正好压住血口。

  这一场短兵相接打得周遭血肉横飞,他未见她恐惧惊叫,原以为她当真半点不怕。

  直到方注意到她的替他包扎时手在轻颤,苍玦抬手遮到她的眼前:“没事了。”

  “王爷,捉住三人。”近卫上前禀告。“押走,分开关。”苍玦沉声。

  玄霆军得令将刺客架起,避开人潮贴壁而去。苍玦收剑:“回官驿。”

  申时将尽,官驿偏厅,门阖着,灯火压得很低。

  跪着的是崔宁,传令军士。他背绷得笔直,眼里通红却不躲。案上只有出入簿与一张覆描过的薄纸。

  “今日要去早市的消息馆驿里人尽皆知,可启行时辰知晓的人并不多,唯独你昨夜里出过馆驿。是不是你抄出去的?”飞白压着他厉声质问。

  崔宁犟着脖子:“是我。”

  “崔宁你在军中多年!为什么背叛王爷?”

  崔宁喉结滚了一下,挺直了腰,像把一口气顶回胸腔:“我没有背叛王爷!我出身边塞,家人皆为玉国人所杀!王爷本就不该同那玉国公主和亲!有人叫我只报时辰,给钱供我照顾妻母。我只恨不能亲自杀了玉国公主!要是大仇得报,王爷也不必娶敌国女子为妻。”

  苍玦听完他这一腔慷慨陈词,淡淡开口:“大义凛然如你可曾想过,若凤仪公主今日死在我玄国城内,和亲不成,战事再起,又会有多少人要丢掉性命?而你妻你娘又靠什么活?”

  苍玦的瞳仁黑得可怖,那俯视的目光仿佛来自地狱的凝视,崔宁顿时没了力气,垂下头来:“小人……小人……”

  “军法处置。”苍玦收了出入簿,一字一顿,“你家人处,我会派人送些食粮。”

  崔宁伏地叩头,眼泪把地砖打湿,但没有求饶。飞白带队近卫上前,将崔宁押解下去。

  苍玦拿起茶杯,又问飞白:“刺客那边呢?”

  飞白拱手:“与王爷缠斗之人正是他们的头儿,用了不少的手段才招。他们并不知晓所杀之人身份,只按画像、时辰、地点下手。口信和银子从承和的后巷信柜取,但带头人心思谨慎提前留了个心眼,蹲守跟踪得知送信人是清平伯府榆阳行馆的管事。”

  “清平伯……纪承岳。”苍玦本把玩着手中茶杯,此刻顿住动作,眼中聚起寒光,“玄玉既和,南境刀兵既息,纪氏功业受损,有所微辞也在情理之中。我本以为纪氏父子能识大局,安分守拙,却不想这等勋旧,竟敢伸手到和亲公主的性命上。”

  飞白压声:“属下去拿人?”

  “不必,你拿不到人。”苍玦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备一只黑漆匣,封王府朱押,我有一份礼要送给清平伯。”

  ——

  上宾院内室此刻颇为宁静,无人打扰。

  清颜已为灵儿清洗过伤口,换了药。虽这场刺杀是预料之中,真在眼前打得如此鲜血淋漓,华槿仍有些后怕。灵儿受伤她更是心疼,熬了的补汤硬是要灵儿也喝上一碗。

  “没料到今日引来如此多刺客,还各个身手不凡。玄国人是真想至我于死地。”华槿摸着心口,颇为懊恼,“只是这飞白,险些将你也搭进去。”

  “飞白那小子本事不赖。”灵儿放下空盏,撇嘴,“但谁叫我这反应太快。真要打起来,我未必打得过他。”

  “这几日来看,论武艺玉军确实稍逊于玄国,但玄玉两国交手多年,也不至于相差如此之多。怕是治军打仗上,我们也技不如人。”华槿思虑道。

  “玄国尚武,兵强马壮。北有这位北定王,南有镇南大将军纪长风,麾下将士骁勇善战,忠心耿耿。”萧羽笙不知何时已从廊檐翻入,“反观玉国,军令不齐,边将各有心思,粮运迟缓,兵心自然不稳。”

  华槿垂眉,似不愿展开,转而低声问萧羽笙:“明义如何,可离开古簪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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