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先亮一盏灯,茶棚里一个小厮提着布条跑出去。
飞白在暗处低声道:“跟上。”
破晓时分,和亲队伍再度上路。
城郊茶棚里,说书人正念前两日北定王与凤仪公主路遇火情,携手救火之佳话。北定王体恤受灾之人,还救济了银钱。
茶客问:“可有凭证?”
掌柜把手一摊:“不信去看,家家门上都贴着赔银签。”
有人嘀咕:“这玉国公主刚入玄国便起火,怕是不祥之兆。”
旁人反驳:“和亲便不用打仗,有何不祥?”
“我们老百姓,不打仗就是福气咯!”说书人评判道。
四处附和声起,话题便有转了旁的事去。
午时,和亲队伍入榆阳城。榆阳是北上入玄国的咽喉,也是北定王迎亲礼之所在。
自此一步,便是正式入了玄国腹地。
城东仪门前,鼓乐声声,红毡自桥头铺到坊口。
礼官列立,玄霆军先入,开两翼。门鼓三记,城门半开,两道草灰线划在雪上,队伍在双线中缓缓行进。
聘旗半垂,苍玦立于旗前,声音洪亮:“玄国北定王苍玦,于榆阳城城奉聘迎入。”
飞白呈上行符与随驾名册。小吏当场宣册,报随驾人、车、马、器具,封缄于册。
华槿在车内伸手,以玉节轻点封缄处,示认可。苍玦覆手下一印。小吏高声:“册立!”
苍玦道:“自此至帝都,我军护送在前,军行不扰坊市。聘礼如数,交割有据。”
华槿接道:“自此入玄境,我与随驾遵玄国法度,不越礼制,不误行期,至京谢恩受册。”
鼓再三记,盾壁挪开一线,队伍入门。
榆阳城府尹与玄霆军旗官各下一印,封缄副本装入聘函,悬于聘旗,礼成。
官面随即宣读:“前两日寒隼关走水,玄霆军入巷救火。所救人等清册在此,朱手印为凭;损屋赔银清单在此,银两已兑,后续修屋归北定王府。玉国凤仪公主救幼童三名、老人三名,被救者在场作证。”
人群里嘁嘁喳喳议论起来……
车内华槿听闻宣读微微挑眉,看来苍玦不仅消息灵通,办事当真也雷厉风行。以他这些部下的行动力,她往后必然需要更加小心。
迎亲礼后,众人下榻官驿上宾院。安顿花了好一阵,待华槿坐定,羽笙也打探回来了。
“外头人现在怎么传的?”
“坊间说走水原因是火炷店摆放不当失的火。风向是有些变了,但玉女不详的传言零星还有一些。”
“你出去有人跟着么?”华槿又问。
“有,北定王的人跟了我一路。不过我确实去给你买了防风的披肩,他们恐怕不会起疑。”
羽笙说着,展开包裹内的水色披肩,走到她跟前半跪着为她系上。
华槿垂眉摸了摸料子:“你倒是会选。”
“这一路实在颠簸,你自毒伤以来哪受过这等苦。”羽笙将那带子系出一个平整的结后,依然半跪着。
华槿抿唇,不悦道:“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跪得更深了:“是属下失言。”
华槿垂眉,视线落在他颈侧。那里有一道极细的旧痕,藏在发际与衣领之间,是他从杀阵里走出来最好的证明。
她抬手像是要触碰那处伤疤,却到底悬在半空顿住:“你我往日毕竟在自家地界,无需龃龉。现如今到了玄国,便是寄人篱下。北定王杀伐果断名声在外,虽同意我将你们留下,但日后行事必当处处小心,不然别说向父皇交代,我们自身都性命难保。”
“属下遵命。”
“起来吧。”华槿的手终于落下,拍了拍他的肩,站了起来,水蓝的袍子随着她的脚步摇曳。
她走到窗边立定,他在她身后几步望着。
“今日小吏宣册之时,我方才觉察,我即将嫁做人妇。”她看着窗外飘扬的小雪,呢喃,“羽笙,你说我是如何走到今日这般情境的呢?”
作者有话说:
----------------------
明明是来送姜汤,非得阴阳两句,最后自己尬住,哈哈哈哈[坏笑]
继续红包随机掉落
第4章
日渐西晒,上宾院来了不速之客。
两名礼官捧册而入,从吏随行。
灵儿上前迎去还未开口,但见首座展开折册,语调不疾不徐:
“按《内仪》,和亲公主入城,当即往祠庙上香行拜,净手誓册,以安众心。请殿下整饰,随我前去。”
灵儿登时变了脸色,却不敢直言。
华槿已从屋内走出,接过折册,垂眸细细翻看。
礼官见她迟迟不语,正要发作,见华槿抬起手:“稍等。”
礼官面色一滞:“殿下莫要耽误了时辰。”
华槿闻言,轻轻抬起眼皮,明明是一双温润的眸子,面上也挂着一丝笑,可不知怎的竟叫礼官后背一阵发凉。
须臾,她合上册子,终于悠悠开口:“册中明示,若有军护在身,或因病不便,书誓盖印即可。我今日方退热,又持北定王军护令,当无需跪香。”
礼官辩驳:“祠庙之礼庄重,若只书誓,恐人心未服……”
“既是礼便要遵循规矩,从规不从心。”华槿语气依旧不温不火,“条文在此,我并未越制。”
“下官也是奉礼办事,殿下莫要为难下官。”
双方正僵持不下,但闻廊下靴声由远及近。
苍玦自阴影里走出,披风收半幅,立身修直,一双眼冷冷扫过几人。
“是奉礼还是借礼生事?”他声音不高却极有分量:“既有条文,依例在驿堂誓册便可。”
礼官与从吏对视,势头软下,抱册退半步:“既如此,今酉时,请公主殿下移步驿堂,书誓按印。”
华槿颔首。
礼官走后,灵儿这才发作忿忿道:“快入夜了叫殿下去跪拜,这不是存心折腾殿下么!”
华槿幽幽看向苍玦,叹惋:“王爷,你我这门亲事看来颇不受人祝福。”
苍玦直视她,将她伪装的哀怨看破:“远嫁玄国,你自当有准备。”
华槿微怔,眼神渐冷:“所以王爷,我们生在皇家便要心甘情愿把别人的心思当饭吃,是不是?”
“华槿,我本无意和亲。但只要你别再有其他心思,真心入玄国,我会护你周全。”
华槿垂眉,袖内手指拽紧了衣衫,唇边却挂笑:“谢王爷。”
——
酉时,驿堂净水与誓册已备。
灯火照映下,华槿拈笔净手,依式写下:““奉遵玄玉之约,不扰军政,不越仪度,以民为先。”
她起笔端稳,字间架匀停,收锋藏劲。末了,她取出随身的玉制印信重重按下,印色沉稳。
华槿将抄件复看一遍,指腹在“以民为先”四字边上停留。脑海中想起他方才那句“真心入玄国”……她既以身入局,这真心她还能守住几分?
门帘外寒风转了向,本在她身后站着的苍玦跟着侧身挪了位置。见她合上手书交与礼官,他立即使了个眼色示意飞白送客。
华槿转过身来,见他立得板正,问道:“我的字殿下可喜欢?”
苍玦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问,巴巴地眨了几下眼,冷声道:“我看你精神是恢复了。”
华槿自讨了个没趣,倒也不恼,依旧笑意融融:“幸得殿下照拂。”
她笑时眉弯轻挑,恰似极细的一钩,恰到好处地勾人。这模样便与他在玉国大殿初见她时的印象重叠了起来……
他不愿同她再搭话,转身兀自离开,独留华槿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苍玦回到偏厅。
飞白自外廊折入,止步案前,压低声线说道:“夜里渡口果有人报信,那小厮一路急奔,最终见了那名灰袍接头人。我们的人暗随在后,跟了一路未曾走远,却不防忽扑出一蒙面之人,出手极快,顷刻将其灭口。接头人口中还被塞入半截紫墨票角。”
苍玦目色一沉:“线断了?”
飞白道:“凶手动作干净利索。”
“不拖了,明日便请他们露面。”
夜深了,廊影中风将灯焰吹压成一线。
门外脚步声起,灵儿进屋轻声通禀:“王爷来了。”
华槿已更衣,此时复披上外衫轻步出了内堂。苍玦进屋,披风上几许残雪,玄色的袍子与他极为相称。
他看她一眼,单刀直入便问:“你怕死吗?”
灵儿闻言背脊一紧,清颜立马握住她的腕。华槿抬眼,唇角一点笑:“怕,但王爷当会护我周全。”
苍玦眉峰一动:“你信我吗?”
她点头:“信。”
“好。那你同我做一场戏。”
不一会儿,凤仪公主明早要去西市赶早集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上宾院,连哪家风雪帽皮实、哪家骨簪打磨细都一一打听了个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