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了边境,军需入库,私货便趁夜色如流水般泻入黑市,换回玉国的香药金银。再趁军车空载北返之际,将这些泼天富贵装填入内,一路畅行无阻运回京师。军旗所至,百姓避让,却不知旗影之下,竟藏通敌之祸。
此事本隐秘至极,直至玄玉议和,筹办互市。
互市一开,便需另立新规,设六部共管之渠。旧路归新,货路重丈。凡纳入互市者,其货物来源、去向、仓储旧档、渡口税册,皆需一一清点、比对上报。旧账新账一并翻陈,务求严丝合缝。
往岁三五年的货册仓单,若有丝毫差池,定难逃互市督官之眼。私账做得再精,也瞒不过六部会审。尤其是官铁、火油这等军国重器,一旦仓册对不上数,年份衔接有误,轻则治以渎职,重则定为通敌。
届时,何人放行、何人纵容、何处做了手脚,届时皆会显山露水。故而,他们不得不铤而走险。
先谋刺凤仪公主,意在毁两国之约,阻互市之行。一计不成,便只好抢在互市开启之际,将旧账焚烧殆尽。清江渡、石盘渡、黑水渡大火,名为意外走水,实则为灭旧痕。杜思礼唯恐督查时从残迹中翻出火油罐、铁锭、旧货票等悖逆之物,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把火烧了诸渡口的旧库,以此断尾求生。
玄烈帝的目光从那份按压过的口供上缓缓移开: “……这些,便是他临死前的全部交代?”
烛影微晃,他眉宇间压下一层沉阴。
苍玦未答,只俯身拢袖。
“你隔了一日才呈此物。”玄烈眸光压下几分,语带深意,“若真只有这些,你何须斟酌?”
一句话,将苍玦的迟疑无声剖开。
苍玦垂眸,沉声道:“杜思礼,只说了他能说的。”
玄烈帝收起案上纸册,合上匣盖。
“杜思礼区区三品寺卿。”他语气平静,“能调兵部军需、能动地方关卡、能压住巡防,还能让承和年年无虞……放眼朝野,能做到这些的人,屈指可数。你心中,可有人选?”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苍玦神色不动:“兹事体大,没有确凿证据,儿臣不敢妄言。”
半晌,玄烈帝终是开口:“要定祸首,确需铁证如山,不可捕风捉影,你且暗中接着查。但军需漏洞,一日不可留。此番便拿‘承和’开刀,将这毒瘤剜了。”
玄烈帝重新坐回御案,指尖轻叩案面,每一下都敲在深渊边缘。
“此事会交由都察院具体查办。承和查抄,涉案掌柜,诛。军需沿线私通之吏,斩。兵部、鸿胪寺涉事官员,按律严办,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不必留情。”他眸光微聚, “至于这历年所贪之巨万银两,连底皆抄,悉数充入国库。”
苍玦立于阶下,眉峰微不可察地聚起:“父皇,若只斩枝叶,难道不会打草惊蛇?不动根基,只怕春风吹又生。”
玄烈帝叩案的指尖顿住。他抬眼,那双历经沧桑的眸子隔着御案幽幽地落在苍玦身上,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凉薄。
“你带兵多年,讲究令行禁止,是非分明。战场上黑白分明,杀伐决断容不得半点沙子。可朝堂不是战场。”玄烈帝缓缓起身,负手踱步至舆图前,背对着苍玦,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治国之道,不在‘清’,而在‘浊’;不在‘分明’,而在‘平衡’。”
“你以为这棵树的根基是人吗?没了‘承和’这条运金的暗河,没了军需司这条借道的便路,那背后的‘根基’便断了供养。无财不足以养士,无利不足以聚党。断了财路,便是抽了筋骨。”
苍玦眉心微动,似有所悟。
玄烈帝逼视着苍玦,字字珠玑: “皇子可敲可压,却不能杀。权臣可削可夺,却不可尽废。”
“底层杀,以正国法;中层清,以换新血;上层敲,以制其心。”
“有些把柄,攥在手里引而不发更有用。这,才是大局。”
苍玦胸腔一紧,静静望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
良久,苍珏深深跪下,行了君臣大礼:
“……儿臣谨遵圣训。”
圣意既决,雷霆便至。
华槿的预感并未有错,不过数日,一道明发上谕便震动了整个玄京。
“承和商号狼子野心,罔顾国法。勾结奸吏,私通关隘,偷逃税银;更兼囤积居奇,垄断南北货利,致使物价腾贵,民生多艰。其以巨万金银贿赂有司,败坏吏治,其心可诛,其罪当斩!兹查抄承和及其分号,家产悉数充公,以平民愤;涉案首恶,即刻问斩;涉事官员,革职查办,永不录用。”
既已下诏,想必是杜思礼的供词坐实了铁证,但这道圣旨妙就妙在,重锤全落在“贪腐”二字上。将一场朝堂夺权之争,化作了一桩巨额贪腐案。
于百姓,是惩治奸商,大快人心;于百官,是敲山震虎,警示廉洁;于国库,那抄没的巨万家资便有了正大光明的去处,赃款自当充公。
灵儿从外头回来,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街上的景象。
连日来,刑部与都察院雷厉风行,朱红封条交叉封死了那些金漆大门,往日车水马龙的喧嚣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披坚执锐的甲士。礼部、兵部、户部……接连有人被摘了乌纱,甚至省了过堂的程序,直接下了诏狱。
最为壮观的,莫过于抄家的那两日。那一车车被查封的现银与金器,沉重得压坏了青石板路,车轮辘辘,发出沉闷的声响,连绵不绝地驶向国库。
华槿闻言轻笑,指尖轻轻撇去茶汤上的浮沫。
她此番倒从玄烈帝身上,窥见了自己父皇的影子。天下帝王心术,果然殊途同归。
雷声大,是为了震慑群臣。雨点急,是为了收拢财权。那一车车驶入国库的银子,才是陛下最在意的战果。
背后之人因此事如若就此收敛,则朝局便可平稳过渡,缓慢重塑。
只是…… 狗急跳墙,兔急咬人。
被逼到了这般绝境,断了财源的那群人当真会如陛下所愿,安分守己吗?
寒冬将尽,这场清洗看似落幕,可年关在即,似乎一切又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男主在顶级过肺这一块是专业的~
权谋上线~痛苦写主线ing~
第40章
四皇子府, 夜色深沉如墨。
内殿之中,地龙烧得极旺,热气夹杂着浓郁甜腻的龙涎香, 熏得人头昏脑涨。重重帷幔低垂,将外间的天光严严实实地挡住,昏黄的琉璃灯影在墙壁上投下暧昧而扭曲的影子。
紫檀雕花大床上,锦被凌乱堆叠, 隐约透出一股奢靡过后的甜腥气。
“别动……” 苍启面色微红,透着一股醉意, 嗓中带着沙哑而诡异的温软。
他将身下的女子牢牢禁锢在方寸之间。锦儿的小袄已被推至肩头,露出大片莹白的肌肤。苍启俯下身, 热息拂过她颈侧, 像潮水又似烈焰。他的吻细密而急切,近乎病态的沉溺。
即便此刻的他动作轻柔,可锦儿的身子依然本能地发抖,因为她并不知晓什么时刻他就会换一副模样。
“你不专心呢。”他的声音响起,惩戒地咬了一口她的肩。
锦儿吃痛, 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 下意识地睁开眼, 含泪望着他。
满是乞怜与讨好的眼神。
苍启讨厌这样的眼神。
“闭上。”他命令道。
锦儿因他变了味的语气和微眯起的双眼,感受到这是他不悦的前兆。她更恐惧了,身体瑟缩得更紧。
苍启已然不耐烦, 伸出手,宽大的手掌直接覆上了她的双眼,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那双让他厌烦的眸子。
视线被阻隔,锦儿陷入了一片黑暗,只能感觉到身上的男人重新压了下来。
“这样……就好多了。” 苍启低喃着, 声音里透着一丝诡异的满足。
他俯身,重新吻住她的唇,这一次,带着全然的投入与疯狂。
在这场荒唐的宣泄中,他肆无忌惮地放纵自己。
……
良久,云收雨歇。
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退去后,剩下的,是更加无边无际的空虚。
苍启睁着眼,盯着雕花,眼底的欲念已经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阴鸷。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腐烂的浮木,在一望无际的黑水面上无尽地漂浮,找不到岸,也沉不下去。
若无恨,他便无所倚托,
于是恨便成了唯一养分,他放任这恨意如野草般疯长,去填满那不知何时留下的黑洞。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通报声,打破了这一室的死寂: “殿下,属下有要事禀报。”
近几日承和大案搅得他心神不宁,如今半夜传信,恐又是什么坏消息。
苍启眼中闪过不耐,但还是利落地掀开锦被,随手扯过一件外袍披上,大步走了出去。
随着房门再度合上,屋内重归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