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河不负_且安【完结】(44)

  “想看,便自己过来。”

  杜思礼犹豫了片刻。

  可他终究还是动了。他挣扎着爬过去,扶着桌沿慢慢直起身子,身上镣铐锁链拖地作响。

  目光落入盒中,他一眼便认出:火油罐残片与一枚红羽箭尾。

  可还未等他细看,木匣便被果断合上。

  苍玦的声音随即落下:“现在,想将所有事和盘托出了吗?”

  杜思礼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苍玦查到了。只是,不知道查到了多少。

  他哑声道: “王爷可知……您现在问的,是滔天大案,会牵扯到多少人,影响有多大?”他抬眼望着苍玦,“您为什么认为,我会全盘吐露?”

  苍玦居高望他,语气不急,也不冷,只像在陈述事实:

  “因为此刻,只有本王有能力有意愿,让你杜家还能留下后人。你的主子,一旦觉得你可能泄密,便会先一步斩草除根。你我都清楚,他不会冒一点风险容你拖累他人。”

  “你可以不说。我会继续查,查军帐、查承和。我等得起。”苍玦悠悠看向杜思礼,“可你等不起。你家里的人,更等不起。”

  杜思礼抓着桌沿的手用力到了极致,骨节泛白。

  苍玦等了片刻,见他似乎始终下不了决心,低低叹了口气,像是失去了对他的耐心。

  苍玦举步便走,铁靴踏在石地上,声音清晰,每一步都似踏在杜思礼的心脏之上。

  “王爷。”身后,传来杜思礼充满绝望的颤抖声音。

  苍玦仍没有回头,杜思礼大声道:“王爷!求您……罪止于臣,勿及杜氏全族!”

  苍玦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见杜思礼抬着头,眼中是彻底崩塌的防线。

  “徐战。”苍玦开口,“拿纸笔来罢。”

  回府时,已是后半夜。

  东方隐隐现出一线泛白,将夜色撕开一条极细的裂。

  府门仍闭,苍玦从侧门回府,值夜的府卫躬身行礼。

  从侧院绕行,他先行去了偏室。换下外袍,指腹在冰水中缓缓洗过。

  水很冷,将指节间残存的腥意驱散些许。

  他低头,看见水中浮出淡淡的红痕,旋即被冲淡、消失,像夜里发生的一切。

  他换了一身素黑常服,未佩任何饰物,又让人熏了淡香。

  而后,他才向主院走去。

  寝室只余一盏昏暖小灯,在角落微微吐息。

  屋内静谧,放轻脚步,走到床侧。

  华槿还睡着,她侧着身,呼吸平稳,发丝散在枕侧,纤细的手紧紧抓着被子,似乎睡得并不踏实。

  他坐下,伤口刺痛,他在黑暗中蹙了蹙眉,没有再动。

  帐中只有她身上的白兰檀香,细细缓缓,将他从诏狱那股腐冷血气中一点一点拖回人间。

  她的手依旧凉。他用指腹覆住她的指尖,却没有再握紧,只让那一点温度慢慢渗过去。

  黑暗中,他的视线落在她眉间微蹙的弧度上。

  杜思礼夜里的话,却仍在脑中未散。

  他原以为他们对华槿、对互市下手,不过是因为朝中势争,怕他苍玦势重难控。

  可杜思礼供述种种,他才明白他们真正畏惧的,并不是他。

  他们畏惧的,是玄玉通市一开,旧有的盐铁、火油、军需暗路,全数暴露在天光之下。

  互市一通,则官道畅。官道一畅,则军需可查。数年来层层递送、改签帐册、以各种名义行走私之实的那张网,会被活生生撕裂,而这张网上的所有人,全都遭殃。攸关生死,怎能不抵抗?

  他唇线绷紧。

  杜思礼供出的那些个名字,他在心里逐个过了一遍,像在重新拆解一张藏于暗处多年的棋盘。

  而棋手,不止一人。

  “夫君?”

  柔软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苍玦垂眉,将嗓音放柔: “将你吵醒了?”

  华槿撑起身子,眼神还带着朦胧的睡意: “夫君为何坐着?可是背伤不适?”

  华槿下意识向他靠近,却觉他此刻的气息比平日里更沉冷一些,

  “不碍事。” 苍玦只是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掌心温热。

  华槿借着微光,看见他一身黑色的常服平整妥帖:“你夜间出去过了?”

  苍玦失笑,她总是如此敏锐。

  “不过是去处理些军中杂事。” 他一笔带过,轻轻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她此刻身子从被子里钻出,还温温软软的,他把下巴搁在她肩上,深深吸了口气,“但确实,有些累了。”

  华槿心头一动,他此刻的依恋颇为反常,他有事瞒着她。

  半夜何来的军中杂事需他出门?她猜测事情并不简单,可他显然不愿多言,那她多问无益。不若明早去问萧羽笙或者柏青、行舟他们是否有注意到他夜半出府。

  “那夫君陪我再歇息会儿吧,再过些时辰,又得上早朝去了。” 华槿柔声劝说,抬手轻抚他后颈的发丝,语调中仍带着困倦。

  “好。”他似乎很满意她没有对疑问多做纠缠,眉峰彻底松弛下来。他侧身躺下,将她温柔地拢在怀中。

  华槿自然地缩进他怀里,寻了一个温暖的位置依偎。她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鼻尖嗅到的,除了那淡淡的檀香,还有一缕极淡的血腥味……

  这气味让她困意渐退,而他却似乎因为她的怀抱而安宁下来。

  黑暗中,他低声说:“有些事,你不宜卷入。”

  她一时分不清,那是对她的关照,还是敲打。

  翌日,便有消息传出。

  杜思礼于诏狱中自尽而亡。

  作者有话说:终于来啦~卡文苦难症~

  怎么写着写着感情线又写正剧去了哈哈哈哈

  第37章

  晨光初漫, 檐瓦生霜,苍玦照旧入朝。自他北境凯旋之后,华槿的日子确实松了几分。

  近来他在府时, 华槿夜里倚着他,那股踏实暖意,胜过任何汤婆子。她歇得好,气血也回了一点, 脸色不似先前那般苍白。

  今日天色难得晴和。华槿披着素色披风,在庭中软榻上晒太阳。院中小桥下流水淙淙, 枯枝未发新芽,却已被冬日难得的晴光镀上了暖色。清颜与灵儿在侧, 替她换着杯中热茶。

  她看似闲坐, 神思却并未闲。

  昨夜苍玦深夜归来时一身寒气,衣上尚残着极淡的血腥味。而今晨诏狱便放出杜思礼自尽的消息。她已悄问过萧羽笙,行舟昨夜确实见王府轿辇自侧门出入,时在三更。虽未跟至诏狱,但王爷回府时, 衣袖染血是真。

  诏狱非刑司牢狱, 乃烈帝亲辖之地, 外人欲染指一分,动静便足以震动都察院,甚至惊动御前。

  若说是苍玦半夜潜入杀了杜思礼, 行事不合逻辑。先前苍玦已然查到杜思礼在互市动手脚的证据,那么他必然更需要杜思礼活着来提供消息。

  除非……杜思礼必须死。而苍玦昨夜去,是为了在杜思礼死前,拿到他手里最后一点有价值的东西。

  “有些事,你不宜卷入。”想起他昨夜这句, 华槿不免皱了皱眉头。

  苍玦定是知晓了超出他们原本预料的事。

  贪腐?通敌?还是比这更深?

  她心中尚在思量,院子里却已热闹起来。

  只听陶嬷嬷在那头斥道:“这红绸别这么横着,各处路都挡了!”

  几名小厮搬着梯子,在树下忙得手忙脚乱。

  她侧首,问灵儿:“这是在做什么?”

  灵儿笑得眼睛亮起:“殿下忘啦,快到小年了!年关将近,府里前阵子不是病就是伤,嬷嬷说,得多挂两盏灯,冲冲晦气。”

  华槿起身。

  院中红灯初挂,彩绸随风轻晃,在冬日清光下格外鲜艳。

  “小年了啊……”华槿喃喃道。原来不知不觉,她来玄国已经这么久了。

  这将是她在玄国过的第一个年。

  “是呢。”灵儿兴致高涨,“听说陛下为贺北境大捷,今年腊月提前解了夜禁,在朱雀大街开了夜市,要热闹到子时呢!说是军士归朝,与民同乐。殿下,您成日闷在府里,不如今夜也去走走?”

  华槿略一迟疑,尚未开口。

  身后已有脚步渐近,她回头,苍玦不知何时已入中庭。

  他依旧是一身玄衣,只是今日并未束冠,只用一根玉簪绾发,显得随和了几分。方换过药,步子虽慢,身姿却仍挺直如松。岳轩与飞白随在身后。

  他目光掠过庭中红灯,随后落在她脸上,在那抹尚未散尽的淡郁间停了停。

  “夫人可想去?”

  华槿没答,岳轩却先来了劲,他好不容易来一趟玄京,自然是什么都新鲜。

  “王爷!今晚带王妃出去走走吧!这大好的日子,陛下都下旨与民同乐了,我们也别辜负了这热闹!”

  苍玦没理会岳轩的聒噪,他始终看着华槿。华槿倒是想出门走动,可她无奈看了看清颜:“去不去,只怕得看清颜应不应。她前些日子连房门都不让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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