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河不负_且安【完结】(43)

  两人皆未下真正杀手,却处处透着杀意的影子。

  短短数息间,两人已交手七八回合。快得众人连叫好都来不及,纷纷瞪大了眼,一瞬也不敢眨,生怕错过分毫。

  灵儿看得入神,心口怦怦直跳,甚至有些跃跃欲试。

  剑锋贴过枪杆的那一瞬,火星四溅。枪鸣在剑声间震荡,像风雷乍起。

  忽地,岳轩收枪,枪尖翻斜,一寸不差逼入飞白右肩旁的空门。

  飞白身形一闪,剑锋已悄无声息地抵在岳轩咽下寸许之外。

  两人同时定住。

  场边鸦雀无声。

  众亲卫面面相觑,一时愕然:这……当是平分秋色?难分伯仲?

  岳轩淡声问:“姑娘,可分胜负?”

  飞白也侧首看向灵儿,目光清冷,却压着三分不服:“你说。”

  两个男人的视线,齐齐落在她身上。

  灵儿僵住了。方才那速度,实在分不出快慢。

  她结结巴巴:“我……你们……都……很厉害!”

  众亲卫一片唉声叹气:

  “这算什么结果啊!”

  “再来一场吧!”

  “对啊,再比!”

  灵儿吓得立刻跳出来阻止:“万万不可!他们俩都有伤在身!你们一个个别瞎起哄!”

  说完便挥手把众人往外赶。

  岳轩倒是心情不错,收枪立得笔直,对飞白拱手:“待伤愈后,你我再分高下。”

  飞白没否认,只淡淡收剑,像是被点着了火气却又被泼了半瓢凉水。

  岳轩却浑然不觉,转头向灵儿走去,语气难得带着几分好奇:“听闻姑娘身手极佳,练的是什么兵器?”

  灵儿对岳轩这杆枪垂涎已久,既然他先打开话题,立刻精神一振:“我虽也使剑,但幼时练过一阵枪法。”她亮晶晶的大眼睛像装了星子似的,“可否借你这杆枪试上一试?”

  岳轩挑眉:“很重。”如此说着,还是将枪递了过去。

  灵儿撩起袖子,兴致盎然,接过长枪就掂了掂,笑容明艳:“可别小瞧了我。”

  她退开一步,双手握枪,枪势随之展开。灵儿身形轻巧,枪花抖出一圈圈明线,实在好看。

  岳轩眼中满是惊喜,目光灼灼,紧随灵儿身姿流转。

  灵儿枪势愈发凌厉漂亮,飞白的面色便愈发阴沉,尤其见岳轩那毫不掩饰的赞赏之色,他握剑的手指节泛白,恨不能将剑柄捏碎。

  灵儿收式停下,额角浮着细汗,眼眸湿漉漉的,像刚洗过一般明亮:“果然好枪!”

  “姑娘若喜欢,随时可来借。”岳轩十分爽快。

  灵儿欢欣雀跃:“真的?!”

  “武将的配枪,随便借人,轻佻。”

  旁边冷不丁传来一道冰霜般的声音,飞白丢下这么一句,也不等人反驳。

  扫了二人一眼,拂袖而去。

  岳轩不解,灵儿看着他的背影,不知缘何有些心虚。

  “他怎么了?”岳轩问。

  灵儿撇嘴:“他这人向来如此,阴晴不定,使小性子呢。”

  岳轩挑眉,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姑娘与他关系不错?”

  “那我也算他半个救命恩人。”灵儿耸肩回答。

  她没注意到,岳轩语气听来淡淡,却带着一点耐人寻味的探询。

  喧嚣散尽,夜漏三更,玄京城已陷入沉睡。

  凛风自城西卷来,呜咽着刮过高墙深巷,透出一股入骨的寒意。

  王府后门悄无声息地开启,一辆不起眼的黑檀小辇驶出。

  辇车一路向西,越过灯火渐稀的街市,掠过重重巡卫,最终停在了城西的阴影深处。

  都察院诏狱。

  守狱军见来人,垂首噤声,径直放行。

  沉重的铁栅轧轧开启,一股阴寒腐朽之气扑面袭来。甬道幽邃狭长,壁上油灯如豆,在潮湿霉斑间摇曳不定。昏黄光影将人影拉扯得极长,投在青石砖上,正如鬼魅盘桓,扭曲如蛇。

  随着锁链锒铛坠地,最深处的囚室显露真容。

  空气中,积年未散的腥膻与腐霉味胶着在一起,浓稠得令人窒息。

  墙角处,一团枯黑身影蜷缩如鼠,正是杜思礼。听得足音逼近,他迟钝地抬起头来。昔日那张端方肃穆的面容,如今形销骨立,只余一层枯皮裹着骇人颧骨,浑浊的眼中死气沉沉,似连睁眼的力气都已耗尽。

  苍玦伫立于栅栏之外,玄衣胜夜,周身贵气逼人,与这污秽牢狱正如云泥。

  昏灯勾勒出他冷峻锋利的侧颜,他居高临下地睨视着脚下蝼蚁般的人,语声清淡:

  “杜大人,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说:男主:飞白啊,你看先娶回家就不会遇到这样的修罗场了

  灵儿: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修罗场?

  第36章

  铁栅落锁, 撞击声在阴湿的甬道内回荡。

  诏狱终年不见天光,潮湿气息凝在墙壁与铁器上,洗不掉的旧血味挥之不去。

  杜思礼蜷在墙角霉烂的草席上, 听得那声“别来无恙”,枯干的唇角艰涩地扯动了一下。

  “劳王爷夤夜降尊这污秽之地,罪臣实在惶恐。” 杜思礼的声音沙哑粗砺,透着一股死气。

  他喘了口浊气, 缓缓续道:“只是延福寺一案,监修失察、核料不严, 致使御前失仪。罪状已定,罪臣亦供认不讳。这等定案的陈词滥调, 何劳王爷亲自来听?”

  语调虽虚浮无力, 那双浑浊的眼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苍玦立在阴影里,也未近前,只淡淡望着他。

  “若只是修缮失责,你以为缘何你还在诏狱?”

  杜思礼眼皮一跳,随即垂下头: “圣意难测, 都察院行事自有章法, 非罪臣所能臆测。至于案情, 罪臣所知,皆已画押,无半字隐瞒。”

  室内沉默片刻。

  “徐战昨日回京。”他语气极淡, 似在闲聊,“你认得他吧?”

  杜思礼眉梢动了动,却不曾接言。

  “清江渡由你主张,以意外了结。我让徐战沿水路暗查,去了石盘渡和黑水渡, 将三处渡口火后遗灰取样比对。你不若猜猜,他查到了何种物证?”

  杜思礼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瞬。

  “此三处火油性质相同,配比同源,乃是军需火油。”

  杜思礼的喉头艰涩地动了一下。

  苍玦并未逼问,只是用更平静的语气继续道:

  “石盘渡有一名驿卒未死。夜火时,他因脚伤跌入苇荡,竟躲过了那场滔天大火。他曾见到有人夜半在渡口卸下三桶火油,舟上挂的是鸿胪寺换防的通行牌。”

  杜思礼的脸,已然煞白。

  但他依旧没说话。他在挣扎,衡量这究竟是试探,还是虚张声势。

  苍玦看出他这点心思,唇角淡淡压下一线冷酷:

  “徐战连夜押回那人,如今人在我府上,口供已画押。但你说,如果我把他送去刑部,他会不会死在供认之前?而在此之后,你又会不会步他后尘?”

  苍玦并不急,反而退后一步,像给他喘息。

  杜思礼是聪明人。

  他很清楚,自己此刻为何还能活着。

  被押入诏狱,明面上是因延福寺佛殿倾塌一案。

  都察院查出修缮所用石灰由鸿胪寺批采,而当日供灯熄灭,是他手下人私自更换灯芯所致。

  这两桩事,他已一一认下。

  前者,他归之于赶工失度;后者,他推作下属失察,误用劣芯。无非就是个渎职、失仪,罪名虽重,却尚在章程之内。

  只要他闭口不多事,至多一死了之。若等得人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甚至,已在心里掐算着时日。

  可若火油之事被牵出来,性质便全然不同了。

  那是勾连互市、挪用军需,牵涉渡口放火、遮掩军资流向的重罪。

  若世人知晓他在其中留有活口,知晓他已被北定王拿住这个把柄……

  身死,反倒成了最轻的解脱。

  那位绝不会等他“不小心”招供,他会第一时间以绝后患。

  到那时,莫说杜家上下几十口,便是他远在江南的旁支宗族,恐怕也无一人能保全性命。

  杜思礼仍未开口。他低着头,仿佛在为自己争取最后一口苟延残喘的活路。

  苍玦从袖中取出一个细长木匣。

  “咔哒”

  匣盖开启的声音在死寂的狱中异常清晰。

  杜思礼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去,但似乎苍玦并没有要给他看的样子。

  “我这里还有两样物件,从清江渡取回来的。你选人的眼光实在不行,你叫渡务司丞替你清理证据,你可知他竟将东西随手堆在了仓库之外?”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凝住。杜思礼人开始发抖。他仰头死死盯着他手中的盒子。

  苍玦却在此刻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凉薄至极: “想看?”

  他举步走到石桌旁,将木匣放下。声音不重,却似有千钧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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