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珏忽然想起皇兄曾说: “日久天长,情分自会生出。”
心跳一声比一声清晰。
奇怪的是,他此刻没有烦闷,亦不再疑虑。
她是玉国公主又如何?
她若算计又如何?
眼前的她,便是真实。
他看着她,眼底暗色浮动,像有某种情绪要破土而出。
华槿却并未觉察他的心思,她仔仔细细替他系好最后一道衣带,正要起身,却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软了软,又跌坐了回去。
苍珏连忙扶住她的肩:“累了?”
华槿摇了摇头:“最近总是如此。”说着,她抬起自己的手,绵软无力,她蹙眉,兀自呢喃,“这身子……恐怕就这样了。”
苍珏似乎觉察到她情绪不高,安慰道:“好好休养,会好的。”
“怕是好不了的。”华槿苦笑。
苍珏不解地看着她。
华槿沉默了半晌,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沉默良久,她抬起眼:“有桩事,我一直没有同你说。”
“或者说,我不敢说。”
作者有话说:飞白,你有情敌了
第34章
此刻的苍玦只默默看着华槿, 沉稳而专注。他就这样等候着她的“不敢说”。
那双黑色瞳仁在灯火下反着一点极暗的光,静定如夜色。
华槿失笑,她起身走向他置于剑案上的佩剑, 声音低柔而笃定:
“此剑以乌金寒铁铸心,鞘上这一缕水摺纹,乃断水炉中反复百炼方能成形。其锋削甲不滞,斫马槊亦不卷口。”
她抬手, 指腹轻描剑鞘的纹路:“剑身微弯不过三分,重心略前倾, 刺之则线直易控,斫之则借势如风。”
苍玦顿时明白她话中含义。她懂剑, 自然会武, 且深谙此道。
她的手握上剑柄,浅棕色的眸子中似是突然燃起火焰来,他以为她要拔剑,呼吸跟着一滞……
然而下一刻,她的手却松开了。
她笑意盈盈地看向他, 故作轻松:“夫君放心, 我现在是个废人。”
她立在几步之外, 素色儒裙轻轻垂落,将她的骨线衬得更细。
她微微抬着下颚,那张倾城的面庞上挂着一抹诡异的浅笑, 那笑里没有半分生气。
“这具躯体,如今什么都做不了,它只是一座囚笼。”
囚困住她的骄傲、抱负与野望。
她信步走回他眼前,半跪在他膝侧,抬头仰视他因疼痛而略带倦意的面孔。
那姿态近乎乞怜, 却偏偏带着某种自毁的倔强。
她用双手握住他的手,眉心微蹙,试图用力,然而他感受到的只有轻微的握力。
他有些惊异地看着她。
“你看,想要毁掉一个人,并不需要夺走她的性命。
杀人诛心,毁掉一个人只需要拿走她最珍视的东西。”
三年前中秋夜,贤帝在太液池畔设“望月宴”。
御座临水,灯如星河,百官环伺,皇子皇孙尽列,称得上玉国一年之中最隆重,也最万目睽睽的夜晚之一。
当日按礼有四艺献技:琴、舞、射、剑。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御前献剑,此项殊荣唯有天潢贵胄方可登台。
贤帝当夜亲点华槿献剑。
苍玦所听闻过那些关于凤仪公主的传言多半不假,从而对她处处堤防也是合情合理。
因为她这位凤仪公主,文武双全,德才兼备,深受贤帝器重,尤其作为一个女子来说。
那一年甚至传言,贤帝要将御前覆奏权给予华槿。
这意味着她甚至将有察看部分密奏的权利。此夜贤帝当众抬举,等于再往她肩头添上一块沉甸甸的砝码。
华槿自然明白树大招风的道理。
她彼时风头正盛,事事谨慎小心,身边隐卫寸步不离,平日餐食均有人查验。
加之自己的功夫,她自以为已防住所有可能。
当日献剑方毕,三皇子请缨与她比剑,贤帝应允。
三皇子素来与太子不对付,暗地里没少做手脚,华槿对他处处提防。
不过他笑意温文,礼度无失,剑路克制至极,俨然一场太平宴上的风雅。
皇帝在座,百官环视,谁会当着天下人的面下黑手?
华槿因此,轻敌了。
知道她吃食谨慎,平日吃食多道试味,连茶水都不会放松,可宫宴敬酒她不能不饮,也绝不会猜到,在万众瞩目之时,会有人挑此下手。
最安全的便成了最危险的。谁能想到呢,毒就下在了酒里,手法简单而直接。
只需要控制侍酒公公即可,事后处理了,也无人在意。
归根结底,御前覆奏之权过于重大,一旦交予她手,鉴于她与太子的关系,便会被那些觊觎储位之人,视作势必除去的心腹大患。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诱惑足够,便会有人铤而走险。
起初一个月,她只觉夜间易冷,练剑时力道略空,筋骨像在被暗暗抽走。她只当是秋寒渐重。
至第二个月,她手指常常发麻,内息愈行愈滞,夜半常被冻醒。只是那段时日事务繁忙,她便以为是心神过劳所致。
可寒意一日重过一日,像有一条冰蛇蜷在体内,沿着经脉游走,将她的气血一点点啮碎。
直到一日晨练,她剑脱手落地,人跪倒在地上,彻底失去知觉。
再醒时,已是三日之后。
清颜告诉她:那是冷蚀散,一种阴寒慢毒。
不夺人性命,却能蚀筋断脉,耗尽阳气,使人终生畏寒,再无提劲之可能。
废了她,
远比杀了她更残忍。
他们要她亲眼看着自己如何被一点点折磨、蚕食,
他们想将不可一世的凤仪公主此生都困在一具病躯之中。
那段日子于她是模糊的。
记忆像是被水淹过冲散的片段,支离破碎。
昏沉不醒许也是她有意为之。
她无法清醒地看着自己曾引以为傲的全部,如何一点点失去……
也无法接受仗剑走天涯的旖梦在现实中彻底粉碎。
也因此,她之前并不打算将这件事告诉苍玦。若他只以为她是体弱,或许还会对她少些设防。
但若知道这其中曲折,他对她是会同情,亦或是忌惮,她无法确定。
以她过往的经验,暴露脆弱,只会让别人利用,让自己死得更快,仅此而已。
她已将所有咽下、藏好。
直到此刻……
“清颜说过,我有旧疾。但那并不准确,那是寒蚀散留下的后遗症。此毒为慢毒,蚀筋伤脉,耗阳损血。待我发现之时,寒毒已倾入我的骨血,废了我的气力。清颜虽竭力救治,但表征可解,积重难返。如今每一个冬日,每一次月事,都会变得异常难熬。”
她说出口,轻描淡写,语气平平甚至没有波澜。
仿佛中毒的人不是她,被寒意钻入骨缝隙日日折磨的人不是她。
苍玦脑海中浮现出她来玄京时种种,都开始有了答案。
为何她只是受了风寒便高烧数日?
为何周围的人不知道她饮食的喜好?
为何她能在殿前对互市事宜对答如流?
为何她在极短时间内便可接掌府务……
那些让他疑窦丛生的矛盾,如今她亲手解开。
可向他展示了她的来时路,这对她来说无疑是极其危险的举动。
玉国和亲公主隐瞒病症,光这一桩事,他便可借此挑起两国争端。
她不敢告诉他,是对的。
知晓这些,很可能只会让他更堤防与冷落她。
以她的谨慎与隐忍,她本可以藏一辈子。
可她说出来了?为什么?
苍玦喉间发紧,声线低沉:“华槿……”
华槿抬手,指尖轻触他因忍痛而略显疲倦的眉眼,温柔缱绻。
“其实,我还要感谢你。”她轻声道,“若没有你,没有这桩和亲……我在玉国的日子,只会更难。”
“我曾与你说过,于我父皇而言,有用的孩子才是好孩子。我自幼给太子伴读,习武、学文都不敢懈怠。舅父落难、母妃族散,我凭着聪慧懂事,仍得父皇倚重。但当我成了废人,一切的天恩便也荡然无存。”
“即便父皇知道,是我皇兄给我下的毒。”她顿了顿,垂眉轻轻笑了起来,“多可笑啊,中秋宫宴,阖家团聚的好时节,我的皇兄送了我一杯毒酒。而我父皇却命我适可而止。直到……他需要一个和亲公主。”
苍玦捉住她的手腕,此刻她跪坐在他身前,像一朵绽开的白兰,仿佛只要他一用力便可以揉碎。
他深深望着她的浅棕眼眸,似要将她看穿看透:“你就不怕我因你的隐瞒而怪罪于你?忌惮你的过往?怀疑你此番和亲别有目的?”
她并未躲避,只是轻声反问:“你会吗?”
苍玦抿唇,他的问题已是答案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