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上的钟鼓忽然齐鸣,紧接着,是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那声音沉沉又叠叠,像从地脉深处滚来,一下又一下。
很快,旗影自薄雾中浮现。
灵儿望去,百余骑整肃如一。
黑甲铁骑银枪成列,玄霆军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斜飞的白霜纹,在天光下都带着肃穆。
最前方一骑尤为醒目。
灵儿第一眼便看住了他。
那将军一身黑甲,眉目峻冷,肩背宽直,他斜提着一杆长枪,枪身由玄铁锻就,唯枪尖那寒银在日光下冷芒夺目,英气逼人。
他抬眼扫过城门,神色却热烈有光,却不显张狂。
他一勒缰,铁骑齐止。
马蹄踏雪,整齐地收在玄京北门前,杀气如潮水般压到近前,又收束成一线。
灵儿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好凶。
……也、也好好看。
那将军目光往列队处扫了一圈,视线淡淡掠过时,灵儿不知缘何紧张了一瞬。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执缰叩首,声若霜刃:
“末将前峰镇将军岳轩,押玄霆军凯旋军报、战功册与印信,回京复命!”
百骑齐齐翻身下马,声震云霄,震得城楼上的雪屑簌簌而落。
“拜见王爷!”
灵儿这一刻才真切感受到,玄霆军的气势。
这些从风雪血泊里走回来的铁甲之人,心都是向着王爷的。
王爷此刻抬手,袖摆一动,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一切喧哗:
“众将士皆起。”
岳轩与一众将士起身时,眼神不约而同落在他身上。
灵儿看得分明,那是绝对的服从与尊敬。
只是她视线微移,不由又多看了那将军两眼。
前峰镇将军岳轩,她记住了他的名字。
其后便按礼交接,兵部接战功册,都察院御史旁立,礼部唱名记功。
流程冗长,灵儿听得不甚真切,只记得每念一个战功,百姓那一片叫好声便在城道两侧炸开一轮。
岳轩被宣旨,暂随王爷入府候旨。
玄霆军押报的热烈场面,至此方落下尾声。
北门仪仗散后,天色已近昏沉。
王府正门外,王车辘辘停住,苍珏自车内下榻。
虽刻意压着动作,可起身那一瞬的牵扯仍是疼得实实在在。每一次稍大的动作,他能清晰感受到裹在衣下的伤口被生生扯开,此刻后背早已濡湿。
季直上前来扶他,他背挺得依旧笔直,似一把折不断的刀,只是脚步比出门时更沉。
回主屋花了许久,屋内灯火温沉。
华槿披着斗篷半倚在榻上,她眼尾还带着未褪的疲色,却强撑着在看账册。
她受不得寒,清颜不许她去书房,她便命人把账册、折子统统搬进主屋,全堆她榻前。榻前这两日竟像个袖珍政务堂,文案堆得半桌皆满。
听到外间轻微脚步声,她猛地抬头。
苍珏踏入里屋门槛那一刻,原本欲扬起的那点安抚的神色,被背上牵拉的刺痛生生打断。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气息才稳下来。
华槿此刻已扔下手里的账册,似是忘了病体羸弱,提着裙裾便向他跑来。她一身儒裙素雅轻薄,随着她急切的动作摇曳摆动。当她扑至他身前,那柔韧的裙幅飘起,像清柔烟云环绕住他。
她仰着清丽的面孔满眼担忧,双手扶住他: “伤口裂了是不是?”
“许大夫马上便会来换药了。”苍珏语气淡淡,却有些不自然的收着呼吸。
华槿凝神盯着他,突然伸手指尖极轻地戳在他腰侧。
苍珏毫无防备,他脸色几乎是在一瞬间变了,一声低嘶从喉间溢出。
华槿眉心微挑,冷声问:“还嘴硬吗?”
苍珏抿唇,那张一向沉稳的俊脸,此刻竟隐隐带着几分挫败与无奈。这人,今日怎的还会变脸。
“我是你的夫人,”她直直望着他,“你不用在我面前也端着。痛就是痛,你是血肉之躯,不是铁块。在外面你是北定王,在府中,你只是我的夫君。”
苍珏喉结滚了滚,高挺的鼻梁微微一皱。
此刻他确不似那个叫铁勒闻风丧胆的大将军,而像个被自己夫人训的男子。
他微微偏头,大掌扣住她腰侧,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几分,烛光在他眼中落下一层金色的暗影。
“说别人倒挺会,”他低声道,声音比平日更沉哑,“那你自己呢?不也喜欢硬扛。”
华槿被他圈在怀里,呼吸间满是他的气息。
他低眉:“你方才跑什么?自己都没半点力气,手臂还有伤,竟想着跑来扶我?”
华槿面上一热,眼睫颤了颤,回:“我……我不一样。”
“嗯,你不一样。”苍珏半抱着她,喉间轻笑一声。
那笑意从唇角漫上眼梢,眉峰柔下去,将他平日的冷肃尽数驱散,让他整个人都明亮温柔了许多。
“五十步笑百步。”他说着,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腰侧,动作带着点惩罚似的亲昵。
华槿不知缘何觉得面上又更热了两分。
她抬眼去看他时,他也正低头看她。
那一瞬,他眼底的温意仿佛在将她整个笼住,近得像要落在她唇上似的。
正此时,外头脚步声响起,许大夫匆匆入内:“拜见王爷王妃……”
话刚说出口看眼前架势,许大夫进退两难,恨不能时光倒转,自己个儿原地消失。
可惜,他不能。
气氛已被破坏彻底,苍珏收回手的同时,华槿也稍稍退开一步。
许大夫垂着头,假装自己是木头人,不敢吭声。
华槿唤他:“许大夫,还愣着做什么?快替王爷换药。”
闻言的许大夫才活过来一般,忙躬身上前扶苍珏到侧塌坐下:“王爷,属下先替您宽衣。”
苍珏却偏头看向华槿,声音低沉:“你先去休息,不必在此守着。”
她此刻夫人的威仪又起:“你不想我在这里?”
他避不开她的视线,只能轻声道:“伤口骇人。”
许大夫也小心附和:“王妃身子弱,还是避一避为好……”
话未说完,华槿已在塌边坐下,恢复了往日温柔,盈盈一双眼望向他:
“我想陪着你,好不好?”
他实在抵抗不了她这般眼神,“不”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闭了闭眼,低声应了一句:“随你。”
华槿的纤手便顺势握住了他的。
许大夫不由内心感叹: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
但他面上自然是毫无波澜,依序替王爷宽衣。
玄底朝服层层褪下,沉重的外袍一脱,里头的中衣已被血迹与金创药痕染得深浅不一。
许大夫替他褪至腰侧,轻声道:“王爷,得侧过去些。”
苍珏点头,压抑着呼吸,前倾扶塌。背部肌肉随着痛意猛地绷紧,眉头便也皱了起来。
褪到里衣,露出他的后背,肩阔腰窄,是久经战阵淬炼出的身躯,强劲、利落、线条分明,每寸肌理都裹着沉默的力量。可在这力量之下,旧伤交错其间,仿佛沉默的纪年。
而新伤更甚,血痕纵横,有些已开始结痂,有些却因动作裂开,仍在渗血。
最深的几处杖痕顺着脊线而下,触目惊心。
华槿见过许多伤,也受过伤,她知晓其中苦痛,也更难以想象,他今日是如何拖着这样的身子撑过典仪的。
或许是感受到她指尖在颤,他反握她的手想遮住她的视线。
“别看。”他轻声道。
她拨开他,盯着他的眼睛带着薄怒:“别动。”
烛焰跳动,照亮她睫尖的细微颤意。
许大夫跪坐在旁开始清创、上药。他动作利落,但每一次触碰,苍珏指骨骤然绷紧,背脊的线条收得如弓弦,他不断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很快额头上便聚起细密的冷汗。
华槿就这么握着他的手,掌心柔软,语气亦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再忍一会儿,再忍一会儿就好了。”
这句话她反复地说。
苍珏有些分不清她是在安抚他,还是在安抚自己。
许大夫终于收起药盅,宣告道:“王爷,可了。”
苍珏长舒了口气,华槿也终于松了下来。
她俯身去取旁边新备的里衣。雪色的衣料被她拈在指尖,她说: “我来吧。”
许大夫这回识趣,立刻便收拾东西退下了。
苍珏半靠着,气息未稳。
华槿在他身侧跪坐,雪色衣料在指尖展开成一道柔光,她极轻地将衣领绕过他肩臂。
她的发丝因动作滑落肩前,轻轻擦过他的胸口,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痒意。
烛光落在她眉眼上,柔得像雾。
睫毛镀着细金,眼尾因方才的担忧而有一抹湿润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