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之深,责之切,帝王在他心目中就如高悬日月,光辉恒明,不该出现任何污点。
更别提是因为情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终于意识到自己被他岔开话,林尧晟蹙起眉头,“说你的事呢,扯我做什么。”
没能糊弄过去,钟晏如眼底掠过几分促狭,“是舅舅让你来当说客的?”
“他不提,我也得跑这趟,”青年正气凛然道,“身为臣子,我不能眼睁睁地瞧着君主走上歧途。”
“儿女情长,不仅荒废光阴,还会惑乱人心,一旦沾上,智者也要沦为痴人。你是要做开创盛世的明主的人,怎么也拎不清?”他的爹娘便是因为世家联姻在一起的,貌合神离,林尧晟自小耳濡目染,打定主意此生不谈风月,不娶妻,将情爱视为洪水猛兽。
钟晏如扯起唇,语焉不详,“我何时说过要当明主?”
一语惊人。
林尧晟被他问住了,凝起面色:“此言何意?”
顶着他深深的注视,钟晏如叹了口气,“子臻,你将我想得太好了。从前的我或许还能勉强被称作君子,自母后死去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可能再纯粹无暇。圣明二字,我受不起,也无意承担。”
半晌,林尧晟望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他在开玩笑的迹象,可他的神色太认真。
“你莫不是被那宁璇下了降头?”青年想了又想,搜刮出这么一句。
“与她无关……是我自己的问题。”钟晏如不打算透露太多心思,这就好像是剜开伤口往上撒盐,让他十分不适。
若非皇帝所拥有的权力能够让他困住宁璇,他也想恣意随心,离开皇宫这个囚了自己十七年的笼子。
但就是这点口风,已经让林尧晟大为震惊。
他原以为自己足够了解钟晏如,如今再看,那些君臣齐心的念头更像是他的一厢情愿。
钟晏如已做好听见他说出“我对你太失望了”的准备,但青年纠结地皱着脸,最后说的是:“君子论迹不论心,你确乎肃清朝堂,任用贤才,推行变革,这些都是安邦利民之举。”
“至于其他的,我管不了你。”他妥协道,“只要你不影响社稷,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还能怎么办呢,钟晏如不只是他的君主,更是他的挚友。
但凡没到最糟糕的情况,他都不会跟他
割袍断义。
接下来,他会紧盯着他的言行,随时掐掉他走歪的苗头。
“多谢。”
好一会儿,林尧晟才别扭地应声“嗯”。
“着急回府吗?”一晌贪欢过后,他的那点兴奋已然冷却,甚至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宁璇。
情潮中的亲密做不得数,昨夜的经历,或许会让她更恨他。
记恨他也是应该的,他不惜用柳青樾来要挟她降服,强迫她侍寝,她想杀死他,都是应该的。
“不急。怎么,有什么事吗?”林尧晟问。
钟晏如:“留下来陪我喝点酒。”
“想要借酒消愁?”林尧晟一下就看穿他的意图,然后生出质疑,“你确定你的酒量可以?别稍后喝了一杯就倒,还得被人搀着回寝殿。”
若说钟晏如有什么不及他,酒量必须算一个。
他确实没怎么喝过酒,从前是年纪小,林梓瑶只给他抿过几口果酒。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他早已不记得当时尝到的是什么味道。
再后来假装患病,更没碰过此物,钟晏如自己也不清楚他的酒量深浅。
“夏封。”
夏封闻声推门而入,“奴才在。”
“去取两壶酒来,要烈些的。”他不怕喝醉,相反,他太想要麻痹自己,逃避现世。
不然,他一闭上眼,就会想到宁璇冷漠的目光,刀子一般反复捅进他的心。
清醒放大了胸口的钝痛,或许酩酊大醉到昏死过去,他就能好受些。
夏封领命下去,不多时就将酒壶与酒盏送到。
林尧晟瞧着他将酒盏斟满,面不改色地饮尽,随即不停歇地继续倾倒。
不明内情的只怕要以为他在喝水。
伸手拦住他,林尧晟劝道:“你悠着些,烈酒烧心,经不住你这样猛灌。”
他是真后悔适才应下陪他的请求,这位皇帝陛下哪里是要以酒消愁,分明是活够了欲求死。
“放心,我有分寸。”钟晏如冲他无所谓地笑笑。
他能放哪门子的心?!
林尧晟终于明白为何饶是沉稳内敛如林怀钰,也会在提到他时气不打一处来。
因为一个女子这般要死要活,若非顾及身份礼法,林尧晟真想揪住他耳朵,将他骂醒。
好好的一个人,哪儿都好,怎么就生了一个情圣脑袋。
林尧晟恨铁不成钢,心里憋闷得不行,也忍不住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她哪里就有这么好,迷得你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要忘了。”
空气里似乎漫开一阵酸味。
他曾在都察院见过宁璇一面,匆匆一瞥,她给他留下的印象其实不错,坚韧聪慧,并非徒有其表之人。
林尧晟自诩看人挺准,在知晓宁璇不愿意当皇后后更觉得她不一般,不贪图荣华,恪守本心。
她是很好,但在他看来,这世间就没有能配得上钟晏如的女子,哪怕是高门世家精心培养出来的那些贵女也不见得够格。
辛辣的酒液穿过喉咙,点起火焰,灼烧着五脏六腑。
钟晏如被呛了一口,辣意蹿升至眼睛,使得他细长的眼尾晕开薄红,“她在我这儿,不必做什么,便是最好的女子。”
“无论她怎么待我,我都将她视作命定之人。”
从未想过有一日竟能从他的口中听见如此令人牙酸的话,林尧晟又喝了口酒。
得,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这位已是无可救药。
“纵然你能困她一辈子,可你真舍得让她恨你?”青年道,“仇恨日积月累,并不会随时间淡去,终有一日,她会被逼疯的,你也亦然。”
“到那时,你再后悔也挽回不了。”
钟晏如垂下眼睫,没说话,然而林尧晟看见他握着酒盏的指骨用力到发了白。
林尧晟了然:“若瑜,你的心肠明明硬不下来,又何苦将事情弄成这样?”
他一直沉默地饮酒,一杯一杯仿佛上了瘾,直至酒壶见底才不得已停止,哑声道:“若非如此,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法子能将她留住。”
落花无心,可流水仍不肯罢休。
钟晏如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跟宁璇之间的矛盾无解。
林尧晟没法感同身受,也知晓口头的安慰无用,静静地与他分饮另一壶酒。
酒到半酣,林尧晟突然意识到身旁没了动静,转头一看,钟晏如单手支着额头,半耷着眼皮,有醉玉颓山之姿。
他饮酒并不上脸,面皮白净,很有欺骗性。
“陛下,陛下?”钟晏如撩起眼,目光已然涣散。
林尧晟笃定他这是喝醉了,“小夏公公。”
夏封探进一个脑袋,听见青年交代:“陛下喝醉了,你快扶他回去歇息吧。”
“我自己能走。”钟晏如挥开他的手,行走时唯独脚步有些虚浮,看起来如同平常一般。
还以为能在醉后瞧见他出糗呢,真没意思。
——多累的一个人,醉酒都不能抒发心事,可见其将情绪藏掖得何其深。
林尧晟心中几番感慨,拂了拂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施施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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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是的,我们林尧晟是小钟的唯粉头子来着!
第81章 装疯卖傻
许是被耗费太多心力, 宁璇这一觉睡得很深,是最近这段时日里睡得最好的一次。
醒来后发现身边已经没了钟晏如的身影,她不由得松了口气。
昨夜的点点滴滴在脑际闪过, 咸涩的汗与泪交织在一起,太耻辱也太深刻。
即便身上已被清洗干爽, 可仍有种隐秘的不适。
除却脖颈处的红痕,她悄悄褪下衣裳看了两眼, 两股内侧居然留有几道牙印。
一腔羞恼无处发泄,宁璇窝囊地穿衣,遮蔽这些混乱的印记。
她还是不能离开景阳殿, 无事可做,除了用膳便是倒头睡觉,骨头缝里都生懒。
一直到兔起乌沉,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没去相迎, 以前身为宫女是没办法,如今她全凭自个儿心意, 不想为这人挪步。
“宁姑娘, ”夏封让钟晏如的手臂搭着他的肩,架着人走到榻边,“陛下他喝醉了,劳烦你先照看下,咱家去御膳房传醒酒汤来。”
语罢, 他去觑帝王的神色,钟晏如似樽玉雕,眨了下眼睛,没旁的反应。
宁璇不置可否,侧身让开位置, 转而去坐镜台前的凳子。
伏侍人躺下后,夏封小跑着走了。
走远后,他抬手顺顺砰砰直跳的胸膛。自从钟晏如跟宁璇闹僵之后,夹在其中的他可谓是苦不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