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带着身后的烛光,朝他小跑过来,犹如一轮明月落入他眸底。
“阿璇。”他轻声唤她,却仅仅是唤她的姓名。
但宁璇已经听闻了成帝驾崩的消息,她知晓他此刻心里一定不好受。
人死了,哪怕单方面不想一笔勾销,那些仇恨却就此失去了具体的去处。
更何况,那人是与他打断骨头连着筋的生身父亲。
看出他平静面孔下深埋的沉郁,宁璇学着他上次安慰自己的法子,凑近抱住他。
下一瞬,钟晏如反客为主,收紧臂弯环住她的腰肢。
他抱得特别用力,好像要将宁璇融入他的骨血里,与他难分难舍才肯罢休。
宁璇有点喘不过气,但她没说什么,抬手轻轻地抚摸他发顶。
“阿璇。”他将脸埋在她的颈侧。
“嗯。”
“阿璇。”他又道,像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需要一遍遍地确定她的存在。
“我在。”宁璇不厌其烦地给出回应。
女孩的暖香充盈在鼻间,可钟晏如还是觉得不够。
他好怕,怕自己一松开手,宁璇就会消失。
明知道成帝留下的那席话是有意惑乱自己的心神,然而他遏制不住地去想,想万一诅咒成真该怎么办,他会失去所爱该怎么办。
于是他痴痴地求证:“阿璇,你会一直一直陪着我,对不对?”
少年并非第一次向她问这个问题,宁璇颇有些习以为常,只当他不过是想要得到到点言语上的安慰,因此慷慨地哄他:“嗯,我会陪着你的。”
钟晏如歪头亲昵地去蹭她的手掌。
*
即便得到满意的答案,钟晏如这一觉还是睡得格外不安稳。
他不想让宁璇担心,于是静默地平躺在榻上,盯着头顶走神。
东方渐白,殿外夏封叩响殿门。
钟晏如轻手轻脚地起身,不欲惊动宁璇,不料宁璇已走过来替他系起帏子:“一会儿我随殿下同去吧。”
“今日会很辛苦。”钟晏如道。
成帝驾崩的消息没法再瞒着,稍后皇室宗亲以及重臣就会进宫祭拜。
他作为太子,不仅得露面,还得在棺前领哭。为示哀悼,他需守灵一日一夜,期间不得进食。
宁璇:“就是因为辛苦,我才要陪着你呢。”
知晓她的心意,他熨帖极了,颔首应允。
收拾好后,他们径直往震乾殿走去。
除了布置此地的礼官与夏邑,钟晏如是头一个到的。
殿内一片素白,雪似的颜色将这枝叶扶苏的时节显得异常压抑。
与当初祭奠林皇后的仪式相似,众人对着成帝的棺椁放声痛哭,好像是自己的至亲死了一般。
钟晏如本以为自己哭不出来,大抵是这两年里伪装的本事见长,他瞪着眼睛,竟是从头流泪到结束。
哭完之后,殿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国不可一日无君,成帝的去世固然令人扼腕,可当务之急是得推出能够掌管社稷的新帝。
而作为太子且有传位诏书的钟晏如显然是不二人选。
对于传位诏书,钟晏如也是刚刚才从夏邑那儿得知有此物。
夏邑说,这道诏书是十年前由成帝亲笔写下两份,一份藏在上书房的暗格内,一份封存在景阳宫的牌匾后。
四年前牌匾后的那份被成帝取出销毁,但不知出于何种考量,这份仍被秘密保存。
看见那份诏书时,钟晏如觉得荒唐极了。
诏书上他的姓名旁,有一块明显是后来留下的墨迹。成帝既然不想让这东西见天日,为何又要再三犹豫留下。
钟晏如不愿多想,总之这犹如夹杂砒霜的真心,他着实不敢消受。
众人窃窃交耳之间,最终是作为宗正的德老王爷当仁不让,从夏邑怀中接过诏书,确认是成帝笔迹后朗声诵读。
末了一锤定音:“储君继位,名正言顺。”
然后,德王走到钟晏如跟前,行跪礼,朗声道:“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了人领头,其余人等也纷纷跪下,从令如流:“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钟晏如身着缟素,周身则难掩矜贵气质。
他望向跟前俯首臣服的人群,顺理成章地说出:“诸位爱卿,平身吧。”
宁璇在一旁偷偷觑着少年,心生无尽感慨,他确乎是天生的上位者,如同北辰星,就该受万人拥趸。
在瞧不到的地方,人群中的勉亲王以及朱笏相视一眼,眸中晦暗。
从四皇子被猝不及防地算计开始,到延后得知成帝出事的消息,他们便意识到有一股势力在暗处动作。
这些日子他们一直在盘算这人的身份。
如今瞧见长身站在阶前的少年,这个答案可谓是呼之欲出。
他们还是小瞧了这位太子殿下,少年能在他们以及成帝的眼皮子底下守拙,这份心性就足以叫人心生忌惮。
不过好在,他们已经反应过来,并且排查出来内部出现了叛徒,之后便不会坐以待毙。
有什么招数,且都使出来吧。
他们也不是吃素的,能任他这个毛头小子宰割。
最终坐稳龙椅的是谁,尚未可知,走着瞧。
第57章 迟来悔意
中途歇息的空当, 林怀钰朝着钟晏如走过来。
男人打量着面色沉静的少年,无限感慨地改口:“陛下。”
钟晏如忙扶起他,道:“舅舅, 你我之间,不必有这些繁文缛节。”
“您是我为数不多的亲人了, 我不想因此同您生分。”
林怀钰道哎,满眼心疼地看少年。
他已经从林尧晟那儿知晓了事情的始末, 包括姐姐林皇后逝去的真相。
听见他设计逼|宫谋害君父时,林怀钰起初觉得十分震惊。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心目中那个玉琢般的外甥, 竟会做出这等有违人伦纲常之事。
但听闻成帝鸩杀林皇后,又对钟晏如下毒意图害死亲子,他半晌无话,心中百感交集。
这些年, 成帝对林家的打压迫害,他全都看在眼里呐。
林家上下忠君爱国, 因此族人们一忍再忍, 只为保全清名。
可清名果真比性命还重要吗?
明明是成帝有错在先,难道只因为他是至高无上的君王,这些不公便得由他们这些无错之人来承受吗?
如此不辨是非的君主,果真值得他们愚忠吗?
林怀钰无数次叩问自己这些问题,可都摇摆不定。
在得知成帝甚至对妻儿下狠手后, 林怀钰的坚持被撕开一道口子。
他独自在书房内思忖了许久,长长吐出叹息。
他终于想明白了。
钟晏如所为固然不合礼法,但……少年也是被迫如此啊。
在这件事里,最痛苦的莫过于少年。
他当时心中该多无助,多失望, 以至于与亲生父亲走向你死我活的绝路。
要怪只能怪他们做长辈的无能,让一个孩子独自承担起这些沉重的仇恨。
“这儿不是讲话的地方。”瞧出对方似有许多话要说,钟晏如道。
两人于是走出震乾殿,走到安静的一隅。
林怀钰还没启唇,先
叹了口气。
“晏如,昨夜舅舅想了很多,”男人在林岱渊入狱时都没有洒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刻对着外甥,却哭得像个做错事的孩童,“是舅舅没能保护好你娘亲跟你,让你们受了这么多苦……”
想到是自己背着她出嫁,害得红颜成白骨,林怀钰止不住地落下悔恨的泪水,“当初我就不该眼睁睁地看她往皇家这个火坑里跳,我也没想到他会如此衣冠禽|兽,是我对不住阿姊,是我对不住她啊……”
男人这突如其来的号啕,使得钟晏如愣住。
“错不在你,我跟……母后她都不会怪你的。”钟晏如扯了谎,他曾在心底埋怨过林家所有人,恨他们间接害死了她。
但他清楚,林皇后那样温柔的人,是不希望见到亲人为她伤悲的。
来自少年的宽慰,叫林怀钰渐渐收住哭泣。
“晏如,你放心,你既然选择争夺那个位置,林氏一族定倾尽全力支持你。谁若想算计你,先得过我们这关!”
“谢过舅舅。”钟晏如道。
林怀钰停顿片刻,说:“还有一件事,父亲他不日决定离京了,欲往林家故地的庄子去。”
钟晏如:“外祖怎么突然想到要回乡下?也好,近来京城只怕是纷乱不断,他去那儿暂避段时日也好。”
“并非暂住,”林怀钰摇头纠正,“这一去,他老人家不打算再回京。”
钟晏如愕然:“为何?”
“他带着阿姊闺中的衣裳以及些旧物,准备给她在那儿立座衣冠冢。往后的日子,他便守着她。”
林怀钰想起昨夜得知一切后林岱渊怔忡的神情,心里钝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