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惹阴郁太子后她死遁了_雨星澄【完结】(61)

  院判轻手轻脚地退却。

  成帝站起身,径直往内殿走去,不想对上少年清明的眸子。

  他这双眼睛像极了他的母后,比常人要淡,像是蒙着一层迷雾。

  大抵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晏如。”男人轻声唤他。

  钟晏如撩起眼皮,说:“父皇,我都听见了。”

  成帝哑然。

  反而是钟晏如还能挤出一道清浅的笑:“儿臣对自个的身子有数,父皇不必瞒我。”

  “是朕对不住你。”成帝扯平唇线,目光哀恸。

  少年摇摇头:“父皇莫将罪责揽到自己头上。”

  他仰面望向虚空中的一处,露出缅怀的神情:“人总要走这么一遭的,能尽早下去与母后会合,您该替我感到高兴才是。”

  “只是伤怀人生苦短,没机会长伴父皇左右尽孝。”钟晏如缓缓阖眼,眼角滑出一滴清泪。

  他越表现得懂事体贴,一旁的成帝以及夏封越是耳不忍闻,纷纷别开脸。

  “说什么傻话呢,不是还有时间么,朕会继续为你悬赏名医的。”

  少年抓住了他的手,道:“父皇,不要再平白折腾了。儿臣已然想开,打算安心度过剩下的每一日。”

  “儿臣极少向父皇提什么要求,请父皇允诺儿臣这个心愿。”

  成帝拗不过他,悠悠道:“朕依你。”

  “多谢父皇恩典。”少年满意地展颜。

  离开时,成帝留步叮嘱夏封跟宁璇,务必仔细照看太子。

  两人忙不迭点头如鹌鹑。

  帷帐内的钟晏如听着男人走远后,脸上变得毫无表情,抬手拭去眼角假惺惺的泪。

  *

  五日后的上午,春猎的部队浩浩荡荡地朝南苑行进。

  四月初农闲时候,高悬的骄阳被隔绝在外,车厢内,钟晏如膝头搭着毯子,指骨分明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

  宁璇坐在边上沏茶,睇着他泰然从容的样子。

  从皇宫到南苑的脚程约莫要一个时辰,但外面皆是军卫,她只能安分待在车里,无法挑帘张望。

  “殿下此番可是有什么计划?”自那日钟晏如猝不及防地装做病危,她便依稀觉察到即将有大事要发生。

  听见她的疑问,少年睁开眼,语气平静:“没有。”

  “我不信。”宁璇毫不示弱地回望。

  钟晏如扫视过她紧绷着的脸,笑意含糊在胸间:“怎么这般聪明?”

  “聪明些不好吗?”宁璇不解反问。

  “当然好,聪明人总是招人稀罕的,”少年意有所指,“不过有时难得糊涂,装作不知情会更好。”

  所以他果然有安排,宁璇不由自主地抿唇,不安起来。

  钟晏如面上荡开几分无奈,“瞧瞧,我都还没说什么呢,阿璇的眉心就已能夹起一道菜了,你如此轻易便紧张,我如何敢多说?”

  并没有被他不正形的花腔迷惑,宁璇正色问:“殿下不肯与我坦白,究竟是怕我露相,还是到时事发想将我摘出去?”

  钟晏如被她问得一顿,随即敷衍地回避她:“南苑内有一处载满了西府海棠,此次春猎持续五日,若得空,我带你去赏花,可好?”

  宁璇气他没一句实话,移开脸不肯搭理他。

  太子殿下哪里受得住她的冷落,转变态度巴巴地凑近,但说出的话还不是宁璇想听的:“一会儿你便能知道了,别同我置气。”

  女孩不由分说,留给他一道背影。

  钟晏如失笑,眉目却浮现凝重阴翳。

  他原是想要从长计议的,毕竟还没琢磨出后续扳倒朱家与勉亲王的万全之策。

  可他一闭眼就会想到那日宁璇的泪眼,想到林皇后唇边的污血。

  他不想再等了。

  距离真相被掩蔽,已经过去足足三年。

  那些巨大的冤屈需要一个豁口。

  就由某些人的鲜血,先来撕开头顶的这片乌云罢。

  敌不动,那他便出其不意,率先占取先机。

  *

  五里一旌旗,在晴日下随风猎猎飘动。

  护卫的军队首先入场布围,逐步缩小包围圈。依循古礼,“汤去三面”,留给牲畜逃跑求生的机会。

  随后鼓笳声响,身着戎装的帝王骑着高头骏马,头一位进入猎场,皇室与百官依次跟在其后。

  待到所有人入场,妃子公主以及官员随行的家眷们前往高台观礼。

  钟晏如落座后,瞧见宁璇在四处张望,像是要寻找什么。

  “勉亲王没来参加皇室狩猎。”他了然地开口。

  宁璇不无遗憾地收回目光,袖中的手悄悄蜷起。

  自从知晓对方是自己的仇人后,她便想要亲眼见见他,将这位手上沾满人血的恶人的模样刻骨铭心。

  “阿璇,放心,他迟早会得到报应。”看出她眸底的不甘,钟晏如劝慰道。

  宁璇低声道是。

  鼓声震天,一位导骑少年从队伍中驱马奔跑。

  只见他一身干净利落的朱色翻领袍服,革带束出一截劲瘦的腰,脚蹬一匹雄武的棕马。

  马仰起前蹄滞空,冲着晴空长嘶。天阳将马鬃照得根根分明,轮廓染上金色。

  而他一手持着驯马的圆棍,另一只手臂上停着一只同样呈现赳赳之态的白鹰。

  少年一个翻身下马,动作宛若行云流水,端的是意气风发:“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宁璇认得此人,对方是朱贵妃之子,四皇子钟澍。

  成帝合掌拍手,叹道:“真是朕的好儿郎,后生可畏,赏。”

  夏邑闻言步下台阶,将一枚螭龙纹白玉佩交到少年手中,四皇子面上戴笑行礼:“多谢父皇嘉赏。”

  这厢四皇子夺得今日成帝手中的头彩,座上众人却不约而同地朝钟晏如落座的方向瞄。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或多或少都听闻了前阵子太子咯血的事。

  将入暮春时节,太子殿下仍披着一件素色大氅,仿佛十分畏寒。再看少年的玉面,透着化不开的羸弱病气,与雄姿英发的四皇子截然不同。

  钟晏如恍若不觉那些异样目光,静静看着场中受人瞩目的皇兄。

  显然,对方并非只有开场那套花样,“启禀父皇,这是儿臣从外藩手中搜集到的一匹汗血宝马,此马目闪紫电,颈项高昂,是万里挑一的骏马。儿臣以为,好马当配盖世英雄,父皇春秋鼎盛,天底下莫之与京。”

  他这番奉承之言可谓是正中君王下怀,成帝朗声大笑:“你有心了,朕稍后便骑此马驰骋狩猎。”

  四皇子道:“父皇定能如虎添翼,猎得猛兽。”

  历来皇家围猎,都会由帝王率先出手,立下大绥。

  成帝离席前,仰头豪饮一壶温酒,背着木箭箙,跨上宝马。

  他摸了摸马首,马儿起初有些躁动,但经他几次扯动缰绳勒紧,主动低耳降服。

  成帝见状赞道:“果然是匹通人性的。”

  一切准备就绪,有一阵雄浑的鼓声响起。男人双腿一夹,拽动马匹调头,向林子里奔去。

  这片被皇室划定的禁苑内,草浅兽肥,为防万一,成帝身后跟着两位陪驾的带刀侍卫。

  钟晏如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微不可察地提了提唇瓣。

  第二声鼓响,诸位皇子上马奔腾,争先恐后。

  到了第三声,几位世家子弟结伴入林,不欲争锋。

  隔着遥远的距离,宁璇望进容清的眼眸。

  这位新科状元,哦,不对,他已被钦点成为翰林院修撰,身旁簇拥着几位同侪,今日他难得穿了一身宝蓝色圆领袍服,衬得挺拔打眼。

  少年的发髻间仅有一根白玉簪,保留了他一贯干净文秀的书卷气。

  此刻他骑在马上,回眸看她。纵然神情不甚分明,但她能感受得出,对方心有千言万语。

  “阿璇。”身侧的叫唤使得宁璇的心一颤。

  宁璇飞快地收回眼,回应钟晏如:“殿下,你有何吩咐?”

  钟晏如面色如常:“忽然觉着喉咙有些痒,阿璇帮我倒杯水,好不好?”

  听见是这个请求,宁璇下意识松了口气。

  说不上为何,她莫名有种被抓包的心虚,还好他没有发现……

  听见女孩呼气的声响,钟晏如脑中反复回忆着刚刚她与容清含情脉脉的眉眼官司,面上的笑意不达眼底。

  时至今日,他忽然想起许久之前自己带着宁璇参加的那场赏菊宴。

  所以,彼时宁璇的走神怕也是因为瞧见了容清吧。

  钟晏如越发庆幸他将计划提前,他需要一件关键的事,最好是替宁璇一家翻案,来彻底取代容清在她心中的地位。

  无用的薄情郎,跟患难与共的盟友相比,自然是后者更能让宁璇动容。

  “阿璇会骑马吗?”收敛起藏在暗处的心思,钟晏如见宁璇盯着几位骑马在边沿溜达的公主及贵女,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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